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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赶到分院门口，天擦黑了。
我没能进去。
周崇亲自守在门外，见我下车，上前一步拦住，说王爷有令，王妃有孕在身，里头刚拿完人、见了血，无论如何不能进去。
我问我外祖父呢。
周崇说老太爷毫发无伤，已经喝了盏热茶压惊，正等着回别院。
我又问陈慕白呢。
周崇顿了一下，只说拿下了，腿上中了王爷一箭，跑不了。
剩下的，王爷让他守口如瓶，等回了别院，由王爷自己跟我说。
我站在分院的高台阶下头，闻见门缝里飘出来的血腥气，扶着张嬷嬷的手，到底没再往里闯。
萧珩说的对，我肚子里这个，经不起见那些。
我们娘俩被护送回别院，天彻底黑透了。
西暖阁点了一地的灯，我坐在榻沿上，茶端上来又凉下去，一点没动。
等了约莫两刻钟，院里有了车轮声。
我迎出去，正撞上外祖父被周崇扶着进门。
老人身上那件常服皱了，领口是歪的，一只袖口还撕开了一道口子，脸白得厉害，可脚步是稳的。
我鼻子一酸，上前扶住他另一边胳膊。
“爷爷。”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祖孙三个回了西暖阁，门一关，老人在太师椅上坐定，捧起热茶喝了两大口，才开口讲这一下午。
他说他到分院，是周崇陪着进的值房，只当真是去看关外新到的药材。
陈慕白果然在。
那个他一手带大、一手举荐进太医院的徒弟，见了他先是一怔，跟着起身行礼，神色恭敬得挑不出一点错。
外祖父说，他那会儿就明白了。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见了长辈，高兴还来不及，这份恭敬，是装出来拖时辰的。
老人没点破，坐下看药，眼角余光扫到值房外头人影一点一点围拢。
陈慕白也察觉了，脸色变了几变。
就在暗卫推门的前一刻，那人动了。
“他打案下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就扣住了我。”
我手指一紧。
外祖父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他说刀刃贴着脖子，凉的，陈慕白冲着外头喊，叫暗卫都退出去备马，不然先杀了他。
老人没挣，活了六十多年，挣不过一个壮年人。
他就由那人扣着，慢慢跟他说话。
他提起十二岁那年关外的乱葬岗，那孩子烧得只剩半口气，是他抱回营里的。
他问陈慕白，这三十年，他哪一点对不起他，今日竟要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屋里很静，灯花爆了一下。
外祖父说，陈慕白扣着他的那只手抖了，就抖了那么一下，哑着嗓子叫他师父，说对不住，有些事由不得他。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窗棂子里射进来一箭。
是萧珩的箭，正中那人拿刀那条腿的腿弯。
他一跪，刀子离了老人的脖子，暗卫一拥而上，把人按住了。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茶盏盖碰着盏沿，叮当作响。
“按住他的时候，他没看王爷，也没看那些暗卫，就看着我。”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师父，我对不起您。”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被拖出去，腿底下一道血印子。”
“我看了他半晌，就问了他一句。”
外祖父停住了，喉咙滚了滚。
“我说，慕白，三十年，我养了个什么东西。”
“他没言语。那句话，他没法接。”
我蹲下去，把头伏在老人膝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老人摸着我的头发，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
“我没事。就是想不通。三十年，一块石头揣怀里也揣热了，他怎么就能。”
这话说到一半，外头又有脚步声。
萧珩进来了。
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肩头一片暗色，我辨不出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先到我跟前蹲下，握住我的手，确认我没吓着，才起身给外祖父行了个礼。
外祖父问他，审了？
萧珩点头。
“人押到赵老将军行辕，连夜审的，我陪着。”
他在灯下坐下来，脸色是我没见过的沉。
“他全招了。招得比我们想的还多。”
“他不叫陈慕白。”
我抬起头。
“他本名阿史那·慕白。”
萧珩一字一字说。
“三十年前，北狄王庭内乱，他出身的那一支旁支叫人屠了满门。”
“他是那一支留下的根苗，叫北狄暗桩的人从死人堆里捡去，养在关外。”
“十二岁那年，他染了疫，暗桩的人当他没救了，丢在乱葬岗上，是外祖父路过把他抱回来的。”
“北狄那边知道了，非但没恼，反倒将错就错，让他认了谢家做恩主，一门心思往太医院里钻。”
“三十年，他是北狄埋在北境埋得最深的一根钉子。”
屋里没人出声。
萧珩接着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在人心上。
“这些年谢家军的布防、调动，乌金丹的方子，边关几场上仗的虚实，都是经他的手，一笔一笔递出去的。”
“军里多少弟兄死在那些他递出去的消息上，数不清了。”
我想起那些一车车从前线运回来的伤兵，想起药庐里日夜不熄的火，喉咙堵得发疼。
“他这次急着动手，是因为我们查药案，查到他头上了。”
“他怕了，想拿外祖父、拿你，换一条出关的路。”
外祖父一直闭着眼听，听到这里，老人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泪，空得吓人。
“十二岁。”
他喃喃。
“我捡他的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捏着半块黑馍，见了我，含含糊糊叫了我一声爷爷。”
“我想着，这孩子可怜，我得给他一口饭吃。”
灯又爆了一下。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了。
“那孩子十一二岁上，还叫我一声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