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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我哪儿都没去，就在西暖阁支了小药秤。
外祖父一日三回过来搭脉，搭完了也不走，搬张小杌子坐在窗边，看我碾药。
张嬷嬷进进出出送热水，只当我配的是安胎的药，脚步都放得轻。
上午，我把醒神那副的药材一味一味称出来。
都是常见的安神药，酸枣仁、茯神、远志，药柜里现成的。
多的是两味开噤引气的引子，合在一处，喝下去半个时辰，人心里头那道闸就松了。
这副药我配得极轻，轻到连喝的人自己都觉不出异样，只当是安神汤里多了点甘味。
想问什么，只管问就是。
午后，外祖父搭着脉，搭着搭着，开了口。
“脉没事，胎也稳。”
他收回手，慢悠悠的。
“你脸上有事。”
我手里的药碾子没停。
他也不追，拿起桌上一块茯苓糕掰了半块，就着茶吃。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藏事，手上反倒更稳。”
我笑了笑：“外公，我给京里一个做梦做疯了的人，配两副药。”
他“嗯”了一声，半点不惊讶。
京中三皇子癔症的事，萧珩没瞒他。
一个圈禁的皇子夜夜喊天命，满京城都当笑话讲，外祖父自然也听说了。
他只说：“配药你拿手，外公信你。”
末了又补一句。
“就是一样，别动气。你如今双身子，气着了，药白配。”
我应了一声，鼻子有点发酸。
他什么都不问。
他要是问，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答。
掌灯时分，两包药搁在了桌上。
一样的黄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其中一包的纸面上，我拿朱笔画了一道杠。
萧珩散值回来，进门先看了眼两包药，又看了眼我。
我指给他看。
“画杠的这个，醒神用。一剂下去，掺在他入夜那碗安神汤里。”
“半个时辰起效。他想说的、不想说的，嘴里头都拦不住。”
“问他话的人只管问，他答不上来的，梦话里也会漏。”
“醒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当睡了一觉。”
萧珩拿起那包药，在指间掂了掂：“没画杠的呢？”
“癔症散。分成三份，隔七日，掺一回在他饭食里。”
“头一回，他低热、犯困，跟染了风寒一样。”
“第二回，高热、说胡话，太医来看，只当癔症起了。”
“第三回，人就糊涂了。白日里认不得人，夜里闹得更凶。”
我把药碾子上的药末扫进纸里。
“到那时候，看守的人防备就松了。一个癔症了的皇子，谁还拿他当威胁。”
癔症散我也配得讲究。
三份药，头一份轻，第二份重些，第三份最厚，隔七日递进，叫病势看着像一层一层烧上来的。
哪一份单拎出来，都是太医院治风寒惊悸的常用料。
萧珩没急着收药。
他问：“查得出吗？”
我摇头。
“都是太医院案头常用的药，单拎哪一味出来都不打眼。”
“这东西不是毒。是叫他自己把自己熬干。太医查毒，查不出来。”
他多看了我两眼，把两包药收进袖中。
“你这脑子，用在救人上，是活菩萨。”
他没说下半句。
我接上：“用在做梦做疯了的人身上，不亏。”
当夜，周崇在廊下候着。
萧珩把药和一封密信交给他。
信上写得明白。
买通禁所里的内侍，安神汤、饭食，分两路过药。
醒神那副起效的夜里，由内侍照信里附的问话单子问。
单子是我拟的，上头只有家常问法，一个字不沾案情。
不沾案情，内侍问着不惹眼，他答着也不设防。
问他梦里都有谁，问谢家怎么了，问那药是谁递的消息，问边关的药材经谁的手。
这些话绕着弯子，绕的全是要害。
他答什么，梦话漏什么，一个字不漏，封进密报。
癔症散按七日一回往下走，看守的调度、内侍的班次，都由暗线自己拿捏。
只求一样。
人，得是自己病死的。
周崇听完，问了一句：“若他熬不到第三回？”
萧珩道：“那就让他病着。一个疯皇子，活着，比死了更废。”
周崇领命要走，外祖父在里间开口了。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披着衣裳站在门帘子后头。
“等等。”
他就交代了一句。
“京里动手的人，退路先安排好。内侍办完差，放出宫去，别叫人灭了口。”
“活口，日后还有用。”
萧珩拱手：“孙儿记下了。”
我站在门边，心里头那点紧，松了半分。
老将到底是老将。
我们想着怎么叫人死，他想着怎么叫活人回来。
信和药连夜出了别院。
快马上了官道，两千里路，军驿加急，人歇马不歇，三四日就到京。
我披着外衣站在院门口，听马蹄声远了，远得听不见了。
夜黑得透，官道两头看不见一盏灯。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安安静静的。
萧珩把披风往我肩上一搭。
“回去。等信。”
药到京，接上头，下药，问话，封口，再快马送回来，一来一回，十日上下。
张嬷嬷在身后催：“王妃，夜风凉，仔细动了胎气。”
我扶着腰转身往回走。
心里头头一回这么盼着一封信。
我倒要听听，那个梦里赐死我的人，睡着了，还会说出什么来。
快马驮着两包药，消失在官道尽头。
十日之约，从今夜起算。
而京中皇子府的禁所里，那个每夜喊着天命的人，还不知道有人给他备下了一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