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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撤了，张嬷嬷领着小丫鬟收了碗碟，又把外祖父搀回房去歇着。
西暖阁里就剩我和萧珩两个人。
灯花爆了一下，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还有些零碎，昨夜我没念。”
那是京中暗线另附的一页，今早刚到，跟昨夜烧了的那封密报是一路来的。
纸是宫里头用的那种细棉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边角叫汗浸得发了皱。
我认得出这纸。
太妃的人在京里办差，用的就是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念吧。”
他展开纸，就着灯光，一句一句地念。
内侍记的，三皇子这些日子每夜都闹，梦话说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朕登基那年，头一道旨意，赐顾氏明嫣鸩酒。”
再往后，是谢家。
满门一个不留，谢家军调去北庭守孤城，一个都别回来。
再往后，他喊北狄进了城，喊护驾，喊他是天命之君，喊到末了，声音都岔了。
萧珩念完了，抬起眼睛看我。
我坐在榻边，手搭在膝盖上，十个指头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这三句零碎，密报上没有。
昨夜烧掉的那封，记的是他白天里喊的三句疯话。
这一页，记的是他夜里睡着以后的。
一个人白日里能装，睡着了说的话，装不出来。
他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
屋里静了半晌，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
“他梦里头，登基第一年，赐死我。”
“第二年，抄谢家。”
“第三年，北狄破城，他死在乱军里。”
萧珩的眼睛沉下去：“你怎么知道顺序？”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也做过一样的梦。”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头那块悬了快两年的石头，倒落了地。
我把声音放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从我醒过来那年，这梦就开始做。梦里的事，后来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韩斗的案子，北狄绑架，乌金丹。”
“我献方子、断案子，那些说不出来处的准话，出处都在这儿。”
“我一直不敢说。说了，你们得拿我当妖孽。”
这话我在心里头揣了快两年。
刚醒过来那会儿，我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怕说多了露怯。
后来献方、断案、开药堂，我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的全是梦里见过的事，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认。
我认了，这满院子的人，外祖父、舅舅、舅母，连萧珩，都得拿我当妖怪看。
屋里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他没像我怕的那样站起来，也没喊人。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开口问的却是一句不相干的。
“梦里，你是怎么死的？”
我喉咙发紧。
“他登基那年。他和顾明婉的婚宴上，一杯鸩酒。”
“我呢？”
我摇了摇头。
“我的梦里头，没有你。”
“也不是全没有。我听说过一句，北境靖王战死，城破那天。可那是哪一年的靖王，我都不知道。”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是掀盖头那天才知道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回过身。
他说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疯话不可怕，可怕的是疯话句句是真。
可这人不能明着杀。
一个圈禁的皇子死在明处，朝臣要问，史官要写。
我接上他的话：“所以，让他自己死。”
他看着我。
我把袖口拽平了。
“我配两副药。”
“一副醒神开噤的，掺在他入夜那碗安神汤里。喝下去半个时辰，人心里头那道闸就松了，问什么说什么，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当睡了一觉。”
“一副缓发的，分成三份，隔七日掺一回在他饭食里。头一回低热犯困，第二回高热说胡话，第三回人就糊涂了，白日里认不得人，夜里闹得更凶，跟癔症一模一样。”
“太医院来人查，查不出毒。用的全是案头常用的药，单拎哪一味都不打眼。”
这两副药的方子，我在心里头盘了不止一日。
醒神那副，走的是安神汤的路子，多加两味开噤引气的引子，药性轻，起效快，醒后不留痕迹。
缓发那副，慢工出细活，要的就是一个拖字。
拖得越久，越像他自己一场高烧烧糊涂的。
关在禁所里的人，凭空没了，是命案。
关在禁所里的人，一场接一场地病，拖到最后没了，是天数。
萧珩听完，问我：“你要听什么？”
“药我来配，送药的路，你来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醒神那副下去，让他们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记下来，送回来。”
“记他的梦话，跟我的梦，对不对得上。”
他点了点头，端起灯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廊下，他压着嗓子吩咐周崇。
京里照旧，安神药照送，看守照旧，一个字都不许漏给外头的人。
他如今还当自己那些疯话没人当真，就让他这么以为。
周崇应了，又报了一事。
陈慕白手底下那个跑掉的药僮，跟着药材商队一路往南，人跟到了京郊，没惊动他。
萧珩道：“跟着。看他进京，找谁。”
周崇的脚步声去远了。
我坐在屋里，把他这几条吩咐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安神药照送，看守照旧，外头一个字不漏。
这是养着他，养到他自己把自己熬干。
那个药僮跟到了京郊。
陈慕白手底下的人，一个一个都在往京里缩。
网撒在两千里外，线却一直牵到这盏灯底下。
他回屋的时候，我还坐在榻边，手搭在膝上，没挪地方。
他在我跟前蹲下来，把我那双凉透了的手包进他掌心里。
“配药要几日？”
“一夜。药材都是现成的。”
“好。”
他两手拢着我的手，凑到嘴边呵了口热气。
“今夜配，明夜药成了，信就发出去。”
“从今夜起，你睡你的觉。天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顶着。”
灯花再爆了一下。
我看着他，只觉得梦里那杯鸩酒离我真远。
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他起身吹灯前，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药配好，我亲自验。”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别院整个沉在月色里。
药圃那边的虫子叫个不停，院墙根的井台上搁着白日里晒的药材，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苦香。
张嬷嬷在廊下留了一盏小灯，灯罩子叫风吹得晃。
两千里外的京城，那座圈着人的皇子府里，那个每夜做梦的人还不知道，他说出来的梦话，已经有人等着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