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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庐里的药童听见喊，早迎了出来，接过萧珩递过来的话，转身就往里间跑，一路跑一路喊，谢医官回来了，谢医官快。
我叫人放在诊榻上，后颈、右肩、小肚子，哪儿哪儿都疼，可这些疼都抵不过心里那块石头。
我一把抓住萧珩的袖子。
眼泪糊了满脸，我点头，又摇头，好容易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知道他有多盼这个孩子。
外祖父找不见了，孩子又叫我折腾成这样。
萧珩蹲在榻边，一张脸绷得发白，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嗓子哑得厉害。
“别说傻话。孩子没了可以再有，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把脸埋进他臂弯里，不敢出声，眼泪把他的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今日上山穿的是常服，衣裳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全是土，我后来才知道，他抱着小朗在山路上追了一只野物，就为了给孩子尝个鲜。
那么粗枝大叶的一个人，方才抱我跑那一路，脚步稳得跟在平地上似的。
院子里脚步乱响。
谢长渊提着药箱冲进诊室，药箱带子都跑散了。
他扑到榻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一动不动。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药炉冒泡的声音。
药童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脚抬着，不知道该往里迈还是往外挪。
小朗叫谢长渊按在凳子上坐着，两手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脖子上的绷带。
萧珩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半晌，谢长渊才把那口气吐出来，那口气跟憋了半辈子似的。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声音却稳住了。
“动了胎气，有先兆小产之象。好在，孩子还稳，大人也没事。”
我悬着的那颗心咚地落回去，整个人塌在榻上。
他又道。
“从今日起，卧床养胎，下地都不成。我这就抓药，煎好了立时喝下，一日三剂，我亲自盯。”
他说着，手指还搭在我腕上，跟不放心似的，又从头搭了一遍。
“红的不要碰，热的不要吃，凉的不要沾。谁说了让你动气的话，就当没听见。”
这话说的是孕妇的禁忌，我自己何尝不知道，可从一个当舅舅的嘴里说出来，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
萧珩闭了闭眼，绷紧的肩线松下来一瞬，跟着又绷直。
我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
“我这里有舅舅，你去找外祖父。一定，一定把他找回来。”
萧珩反手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字。
“我萧珩对天起誓，一定把外祖父安然无恙带回来见你。”
他转向谢长渊。
“舅舅，嫣儿交给你。”
谢长渊重重点头，拍了拍萧珩的胳膊，没说话。
他们郎舅两个，一个管着我的命，一个要去管外祖父的命，什么都不必多说。
他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住。
他折回来，在榻边蹲下，压着嗓子，跟怕吓着我似的。
“嫣儿，有件事，本王一直没跟你说透。谢家平反之后，为什么安置在屯垦区，你当是随便定的？”
我愣愣看着他。
“屯垦区离大营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屯里的屯户，一半是退役军籍，你平日里瞧见的那些挑水的、打更的、卖豆腐的，谁家的汉子手上没两块老茧。”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们头一日进屯，卖豆腐的老丈问的那句安宅话，问得那般齐整；为什么屯口打更的夜夜经过官舍，梆子敲得格外勤。
“周崇那几个人，这几个月常驻北境，一半为盯陈慕白，一半为护着谢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道护墙，是本王和赵老将军，还有京中几位重臣，暗中一砖一瓦砌起来的。从平反那天起，本王就知道，冲着谢家药方来的人不会死心。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嗓子发干。
“那你……”
“本王算到了外敌，算到了明枪暗箭，唯独没算到，陈慕白敢借刀，敢在白天，敢冲着外祖父本人动手。”
他眼里翻着寒气。
“他这是把后手全押上了。嫣儿，你记住，他跑不了。”
我躺在榻上，把这一路的事在脑子里串。
翻脉案，漏孕事，卖柴汉子，还有韩斗嘴里那位京里来的贵人。
我哑着嗓子开口。
“是陈慕白。递刀的是他。”
萧珩眼里寒光一闪。
“嗯。他那枚钉子，该拔了。你安心养胎，这些事，交给本王。”
我闭着眼，把这几个月的事又过了一遍。
马有德堆脏活，他免差，那是收人心。
马婆子闹事，他当众漏我有孕，那是递风声。
翻脉案，递消息，借韩斗这把刀，冲外祖父来，这才是他真正要的。
他要谢家的药方，先要谢家的靠山。
外祖父没了，谢家就塌了一半。
药柜那边传来咔的一声。
谢长渊在药柜前抓药，背对着我们。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抓药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又一声咔，他手里一片干药材叫他捏成了碎末，药末顺着指缝往下掉。
他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把碎末扫到一边，重新抓药。
萧珩大步出了诊室。
我躺在榻上，听见外头他的声音一条一条传出去，冷得跟北境的铁似的。
“传本王令。封后山，封锁所有下山路口。亲卫营、屯卫所，全数出动搜山。”
“再派一队人，拿本王的令牌去大营，请赵老将军调三百骑兵，沿屯垦区往南二十里，逐村盘查一个卖柴的汉子，和一位拄拐的老将军。”
“活要见人。”
马蹄声、号角声、人声，一下子全起来了。
小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榻边，两只手扒着榻沿，仰着脸看我，眼眶红得跟桃子似的，强忍着不哭出声。
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脸上还挂着野葡萄的紫印子，叫眼泪一冲，一道一道的。
孩子不吭声，把脑袋搁在榻沿上，挨着我的手。
窗外夕阳正好，号角一声接一声，往山那边去。
我抓着榻边的木沿，指节一寸一寸泛白。
外祖父，你等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