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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屯回城，马车辘辘走了二十多里。
我靠着萧珩的胳膊，一路睡回了王府。
这几日在屯里熬得狠了，人瘦了一圈，进府天已黑透，我洗漱完，头挨上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天大亮才醒。
张嬷嬷来催了两回，我硬撑着爬起来。
谢家平反的节骨眼上，我不能缺了当值。
早饭在小厨房吃的。
萧珩坐在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
他看着我的脸，“下巴都尖了。”
我扒着粥，前几日连惊带怕，这会儿松下来，胃口倒是真好，连喝了两碗粥，菜馍也下去了一个。
萧珩瞧着，又把碟子里的酱菜往我这边推。
“在屯里那几天，你每顿就扒两口，跟喂猫似的。”
“回来得好好补补。”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暖。
这人自己也在屯里熬了几个通宵，回头来惦记的还是我吃没吃饱。
到太医院，回廊上正撞见陈慕白。
他一脸关切，远远就招呼。
“明嫣啊，青石屯的事我听说了，受委屈了。”
我还没应声，他又凑近了些，热络得很。
“对了，你舅父平反之后的差事，我今日就跟院首提。太医院北境分院正缺人，调他过来，我也好就近照应。”
我心里头提起了警觉，脸上笑得客气。
“师叔好意，我替舅舅谢了。”
“只是谢家刚出了行贿的案子，虽说当堂洗清了，到底惹人眼。这时候急着调人进太医院，目标太显。”
“师叔到北境也不久，为我们家的事落口舌，不值当。过阵子再说吧。”
陈慕白瞧了我两息，笑了。
“你这孩子，心思比你爹当年还细。”
“也罢，听你的。”
错身走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他袖中风波定的茶香味，后颈有点发紧。
这个人，递出来的每一句好话，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看。
见着院首，他先问谢家的事。
听说当堂洗清，院首捻着胡子松了口气。
“平反的公文，我今日就去赵老将军那儿走一趟，催它落纸。”
“你家里人，经不起再拖了。”
他说着就叫小徒弟备车，要亲自去军营走这一趟。
我拦了一下，说哪能劳您跑一趟，公文按规矩走就是。
院首把眼一瞪。
“规矩？你外祖父在柴房里关着，你舅父顶着罪籍的帽子，这叫规矩能等的事？”
“我这把老骨头去，赵老将军还能驳我的面子？”
他又丢给我一卷新编的疫方论，让我回去细读，过几日考我。
我应下，抱着书出来，心里头熨帖。
这老头嘴上不说，待我比亲孙女还实在。
隔了一日，北境军营叙功。
赵老将军亲自颁下嘉奖令。
靖王妃顾氏，献乌金丹良方，黑山驿单枪匹马擒谍有功，赏银百两、锦缎四匹，嘉奖文书抄送各营。
那日我一袭正装立在台上接赏。
赵老将军把嘉奖文书递到我手里，当众说了句“靖王妃有勇有谋，不输好男儿”。
台下站得乌压压的将士，齐声喝彩。
台下另一头，几个先前在官眷圈里嚼舌根、说我“乡下来的攀高枝”的夫人，脸上红了白白了红，跟调色盘似的。
她们先前有多嘴碎，这会儿就有多后怕。
散了席，她们争着过来赔笑问安，话里话外透着热乎。
我客客气气应着，心里头门儿清。
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嘉奖的热乎劲还没散，院首那边的喜讯先到了。
平反公文，正式下达。
谢家削除罪籍，为良民。
谢长渊补太医院北境分院医官。
外祖父恢复旧勋名誉，赵老将军荐为北境军营顾问，虚衔领俸。
小朗随外祖父进城安顿。
我捧着那张公文，站在院首值房里，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囫囵。
末了，我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个大礼。
院首受了我半礼，伸手虚扶。
“你师父我，受得起你这个。”
回了府，我就张罗开了。
王府西跨院的别院收拾出来，给外祖父和小朗住。
新被褥，新窗帘，窗纸都换了新的，炕烧得暖烘烘的。
外祖父年纪大了，我让张嬷嬷把最厚实的褥子给他铺上，又备下了夜起用的痰盂、扶手的拐凳。
小朗的屋子，我挑了最亮堂的一间，让工匠在院里架了个木秋千，还托人捎了几样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
张嬷嬷领着人忙里忙外，嘴里直念叨。
“王妃放心，老奴保管把老爷子和小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忙到歇下来，我坐在窗边喝茶，心里那点轻快又沉了下去。
钱广倒了，可他没喊完的那半句话还在。
驿馆那位，还在。
老鹰没揪出来，陈慕白还日日在太医院里跟我称师叔、递好话。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靖王府的门。
何况我如今在太医院当值，外祖父和小朗又要接进府里，往后一大家子人，处处是陈慕白够得着的地方。
他不动则已，真动起来，防不胜防。
我把那盏凉茶搁下，心里头拿定了主意。
与其等着他出招，不如我先把眼睛擦亮。
周崇那边，得叫他把驿馆看得再紧些，进出的人、传的话，一桩桩都得有个准信。
傍晚萧珩回府，说明日休沐，车马都备好了，一早去屯里接人。
我点头应着，又想起白日回廊上陈慕白那张笑脸，嘴里的茶慢慢不香了。
人是接回来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可那只藏在驿馆后头的手，还没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