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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审散了，赵老将军先从堂里出来。
我迎上去，端端正正福了个身，替谢家道谢。
他一把将我托住，胡子一翘。
“你这丫头，叫我一声伯父，还跟我来这套虚礼？”
他转头瞧见萧珩，上下打量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小子，好福气。”
说完背着手，大步流星走了。
萧珩揉着肩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疼还是得意。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柴房那头，谢老将军、谢长渊、小朗都放了出来。
小朗鞋都跑掉一只，光着一只脚，老远就扎进我怀里，哇地哭出了声。
“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蹲下身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哄了两句。
郑氏跟在最后头，头都不敢抬，一路安安静静，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一家人往屯里院子走。
进了院，外祖父一眼瞧见绳上晾着的几件中衣，那是我今早出门前洗的，还没收。
他又看看我脸上那道叫郑氏挠出来的血印子，已经结了痂。
老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
“吓坏了吧。”
我摇头，说我没事。
外祖父却不走，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年轻时上阵杀敌都没皱过眉。
这几天叫关在柴房里，惦记的不是自己，是我脸上这道伤。
我鼻子有点发酸，扶着他往屋里让，说晚上做顿好的，压压惊。
外祖父摆摆手，说先不急吃饭。
当天晚上，他在堂屋坐下，让谢长渊把全家都叫齐。
堂屋里点着油灯，祖宗牌位供在正中，香烟缭绕。
郑氏正在灶上烧水，听见叫她，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锅里。
她擦着手进来，腿都是软的，进门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没看她，才敢把头低下去。
柴房这一关，堂上那一吓，她那张爱张罗的嘴，这会儿闭得紧紧的。
我心里直摇头。
人就是这样，不疼到她自己身上，她永远记不住教训。
人齐了，外祖父开口，声音不高。
“今天这桩事，要不是嫣儿，咱们一家子这会儿已经在押解的路上了。”
“郑氏，你可知错？”
郑氏扑通跪下，眼泪说下就下。
“祖父，我知错，是我鬼迷心窍，识人不清，差点害了全家……”
谢长渊没等她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走到祖宗牌位前，往桌上重重一拍。
那张纸摊开，墨字清清楚楚。
是一张写好的休书。
满屋子都静了，连油灯芯子爆了个灯花，都听得真真的。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头明白。
这是舅舅早就写好的。
打从郑氏画押那天起，他就把这一刀磨亮了。
他不是吓唬人，他是真起了休妻的念头。
郑氏盯着那张纸，脸一点一点白透了。
谢长渊的声音是哑的。
“我不问你知不知错。”
“我问你最后一回。你走，还是不走？”
“你要走，谢家给你盘缠，放你改嫁，从此两不相干。”
郑氏盯着那张休书，傻了一瞬。
跟着她嚎了一声，扑上去一把搂住谢长渊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走！”
“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你要是休了我，我明儿就一根麻绳，吊死在谢家门槛上！”
谢长渊把腿往回抽，没抽动，冷着脸。
“我如今是罪臣之后，平反文书没下来之前，什么都不是。”
“你跟着我，吃苦的日子在后头。走了，对你好。”
我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舅舅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声音都低了半分。
他到底是心软。
这一刀高高举起，能不能落下去，我看悬。
果然，郑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我不怕吃苦！我再也不敢了！”
“家里的事我一句嘴都不插，嫣儿……王妃说什么是什么，我把她当亲姑奶奶供着！”
“你再给我一回，就一回！”
外祖父看向谢长渊。
“你说，这事怎么办。”
谢长渊低头，看了抱着自己腿的郑氏半晌。
“最后问你一回。”
他开了口。
“往后还敢不敢背着家里，跟外头人勾搭？还敢不敢打嫣儿的主意？”
郑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敢了！再犯你亲手休了我，我半句怨言没有！”
谢长渊抬起头，看向外祖父。
“祖父，再给她一回。”
“这事说到底，她是为我那差事起的贪念，我也有管束不到的罪。”
“我保证往后看住她。再有下回，我亲自押她回祠堂休了，带小朗搬出去，绝不再累嫣儿半分。”
外祖父盯着郑氏，看了很久很久。
堂屋里只剩郑氏压着的抽气声。
终于，老人沉声开口。
“都起来吧。”
“记住今天的话。这是最后一回。”
“再有下回，你们一家子，都给我滚出谢家。”
郑氏瘫在地上，哭着磕头，一个接一个。
大人们都没说话。
小朗从外祖父怀里溜下来，小跑到我跟前，扯我袖子。
“姐姐。”
他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红的。
“你还生我娘的气吗？你别气了好不好？”
“气着了，肚子疼。”
我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叫这一声叫化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气了。”
夜里回屯所住处，萧珩牵着我的手走在月光底下。
“但愿她这回，是真怕了。”
我说。
萧珩捏了捏我的手。
“她怕不怕，不要紧。”
“往后你的人，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