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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书两个字，把郑氏最后那点硬气吓散了。
她瘫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囫囵。
“我说，我全说。”
“我给了钱典史五十两银子，求他给你……给长渊谋书吏的差事。”
她哭着哭着，话音里带上了怨气，抬手指我。
“可我是为了谁？是她！是她明明有门路，不肯给长渊谋太医院的差事，我才自己去想办法的！”
“我哪知道会有人举报，我哪知道啊……”
她膝行两步，去抱谢长渊的腿。
“长渊，我嫁给你，跟着你流放，吃苦受累我都没二话，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你不能休我，没了你我活不成……”
谢长渊木头一样戳在那儿。
他直勾勾看着地上这个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郑氏闭上眼，以为这巴掌要落下来，连躲都没躲。
巴掌没落下去。
谢长渊反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这一巴掌下去，他半张脸当场肿起五道指印。
“是我的错。”
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他说，是他没看出郑氏的心思，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媳妇。
他从小被告知是谢家长子，要撑门户，要护着妹妹，可流放这一年多，他什么都没做成。
是嫣儿一趟趟往黑山驿跑，送吃的，送银子，托人情，把一家人从黑山驿挪到青石屯，又给爹和他谋下差事。
她一个出了阁的姑娘，把能扛的都扛了。
他这个当长子、当舅舅的，什么都没干，还叫自己的媳妇把全家拖进了柴房。
他说着，又要抬手扇第二下，叫萧珩一把扣住了手腕。
“够了。”萧珩声音不高，“你把自己打死，她那五十两也回不来。”
谢老将军一直靠墙听着，这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老爷子撑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他抬起手，在我头顶拍了拍。
“嫣儿。”
“你做的，够多了。”
老爷子说，这事是谢家叫人算计了，可说到底，是自家人心不齐，才给了外人下蛆的缝，这回不栽，下回也得栽。
他叫我回去跟萧珩好好过日子，家里这边，往后不用我再管。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外祖父……”
老爷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一点笑。
“傻丫头，哭什么。你永远是外祖父的好孙女。”
他不是不要我。
他是怕这一家子，再把我拖下水。
我懂。
正因为懂，眼泪掉得更凶，脸埋进萧珩怀里，哭得直抽气。
萧珩搂着我，一言不发，只把下巴抵在我发顶上。
哭了好一会儿，我拿袖子抹了把脸，从萧珩怀里退出来。
我走到郑氏跟前，蹲下，看着她。
“我再问你一句。”
“钱典史是屯垦司的官，管着屯里几百号流人，你一个下地的罪妇，怎么认得他？”
柴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氏身上。
郑氏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有人……带我去的。”
谢长渊嗓子发紧。
“谁？”
郑氏埋着头，半天，挤出三个字。
“顾明婉。”
这三个字落地，柴房里静了一瞬，跟着炸了。
谢长渊不敢置信，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你疯了？顾明婉是什么人，她对嫣儿做过什么，你不知道？”
谢老将军气得拐杖直捣地。
“她恨嫣儿，恨乌及屋，连咱们谢家一起恨！她巴不得咱们死绝，她会好心帮你？”
我叫这口气堵得，反倒笑了。
“她还说什么了？”
郑氏缩着脖子，小声嗫嚅。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叫三皇子害的，三皇子败了，她才落到这步田地。”
“她说她儿子饿得直哭，我给过她两个窝头，她念我的好，才肯偷偷指条明路给我……”
我听笑了。
顾明婉有儿子。
她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骗了我舅母两个窝头，又骗她送了五十两银子，按了一张要命的字据。
我这个舅母，蠢得我连发火都发不出来。
“起来吧。”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头看向萧珩。
“这里的事，麻烦你先照看。外祖父他们受了惊，小朗得先弄出去，找个干净地方吃饭睡觉。”
“屯垦司那边，你递个话，谢家的赦免公文是赵老将军亲批的，钱广拿一张字据就敢拿人，问问他谁给他的胆子。”
萧珩点头。
“你呢？”
我把哭累了的小朗抱起来，交给谢长渊，拍了拍孩子的背。
然后我转身，朝柴房门口走。
“我去找顾明婉。”
谢老将军在身后急了。
“嫣儿！她敢做这局，就不会认！”
我脚步没停，回过头，冲外祖父笑了一下。
“她认不认，不要紧。”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她认。”
萧珩大步跟上来，站到我身边。
“本王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柴房外，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我迎着光往前走，脸上的泪早干了，心里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顾明婉。
从京城退亲那夜起，她躲在背后耍了多少回阴私手段，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栽赃我娘的药方，勾搭三皇子，往我身上泼脏水，桩桩件件，我还没跟她算。
这一回，她又把手伸到了我外祖家，伸到了小朗身上。
连七十岁的老人和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风从屯所的院墙上刮过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新账旧账，咱们一块儿算。
顾明婉，你欠我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