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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2章旧物里的密码,是父亲的眼睛(第1/2页)
夏晚星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的。
雨不大,是江城秋天常有的那种雨——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还没等你把伞撑开,它已经停了;等你把伞收起来,它又来了。反反复复的,像是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认真下一场。她刚从沈知言的实验室回来,在玄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鞋还没来得及换,门铃就响了。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用胶带缠得很仔细,每个边角都封了两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寄件地址是老家的街道,寄件人写着“宋惠兰”——她母亲的名字。
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拿裁纸刀划开胶带。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涌出来,混着旧纸张和干木头的气味。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旧相册,几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书信,还有她小时候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书法比赛二等奖。奖状边角泛着褐色,墨迹褪成浅灰,但折痕还是当年她自己折的。她蹲在箱子前面,手悬在那些旧物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妈妈退休之后开始清理老房子,这件事她知道。上周打电话的时候,妈妈说阁楼里的东西太多了,你爸的旧物堆了大半间,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留的,剩下的我就处理了。她说好。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这个纸箱就摆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处理,就是把一个人的一生拆成两部分。一部分值得留下来的,一部分不值的。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审视过父亲。
夏明远。
这个名字在国安内部是一段沉默的传奇。十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追认烈士,事迹写进内部教材,却只有寥寥几行字,大部分内容被“机密”两个字的黑色印章盖住了。在母亲嘴里,父亲是一个“加班太多的人”,每次说到这儿母亲就笑,笑着笑着就叹气,说算了算了,人都走了,不说了。而夏晚星自己记得的,是一个会在雨天跑回家给她送伞的人——图书馆门口,雨很大,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刚要冲,父亲就出现了,说,慢点,不急,爸爸来了。
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不是不想。是不敢。做这一行的,心里的软处越少越安全。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情报分析、行为侧写、危机预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思念父亲”这件事,不在她的操作系统里。直到今天,这个纸箱把她的操作系统全部打乱了。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黑色封面,烫金的“家庭”两个字已经掉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家”字还在。她翻开第一页。父亲抱着她,站在老家门口的槐树下。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扎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很黑很厚,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也在笑,眼角的纹路很深,看她的眼神是那种只有当了父亲的人才会有的——不是在看一个小孩,是在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好的证据。
她翻到背面,父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小星三岁,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说以后要当宇航员。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三岁。系鞋带。宇航员。这些细节她完全不记得了。可是父亲记得。他记下来,用最软的铅笔,最淡的字迹,像是怕写重了会把回忆压痛。她把相册放在一边,拿起下面那摞书信。牛皮纸信封,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的。收信人都是“宋惠兰”,寄信人都是“夏明远”。是父亲出差时写给母亲的家书。
她打开最上面那封。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三月。
“蕙兰:见字如面。这边的天气比想象中冷,带的衣服不够,昨晚冻醒了两次,每次醒来都想你。小星是不是又长高了?幼儿园老师说她的画很有天赋,你把她的画寄给我看看。随信附一百块钱,给小星买双新鞋。等我回去带你们去春游。——明远”
第二封。同一年六月。
“蕙兰:今天路过一所小学,听见里面念唐诗,想小星。她有半年没见到我了,我打电话回去她不接,说爸爸是骗子。我知道她生气,可她生气的声音跟我一模一样,妈说她随我,脾气倔。我也觉得随我。”
她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一封一封地看。父亲的字起初很挺拔,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像是写在钢板上的。到后面字迹开始变——歪一些,淡一些,有时候一行字写了一半就断了,下一行重新起头,像是写到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很久的笔。有些信纸上还有水渍,不是被雨淋的,是茶杯底印上去的褐色圈印,是手指捏在边角留下的灰印子,是反复折叠的痕迹,是人活过的痕迹。
箱子最底层,是一个铁盒。铁盒不大,比一本《新华字典》稍小一圈,锈迹斑斑,盖子很紧,她用指甲撬了两下没撬开,最后拿钥匙沿着缝隙撬了一下,盖子猛地弹开,从里面飘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只有两行。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爸爸有些东西留给你。密码你肯定知道。”
下面画了一个图案。不是数字,不是字母。是一个小小的星形。五角星,五个角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毛糙,右边那个角比左边的长一截,显然是用了很久才画出来的。
夏晚星看着那颗星星,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她三岁时画的。她记得。她画完之后举到父亲面前,说爸爸你看,星星。父亲说,画得好,以后这个就是你的签名了。她说,什么是签名?父亲说,就是证明你是你的东西。后来家里的每一张画、每一张贺卡、每一张不小心涂在墙上的线条,她都画这个签名。那个五角星就是她。证明她是她的东西。父亲用它做了密码。她试了母亲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老家的门牌号。也不对。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铁盒上,像在触摸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亲人。他会用什么当密码?他用了他唯一永远记得、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他自己在写的这份父爱——所以密码是他的名字。夏明远。拼音。她轻轻输进去。铁盒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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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枚U盘。很小,银色外壳,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裹着,绒布边角磨出了线头。U盘下面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她把纸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比信封上的字更潦草,有些笔画已经连在一起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小星。这枚U盘里有我在‘蝰蛇’内部获取的情报。如果你拿到它,说明我已经不在了。U盘是多重加密的,解密方式很复杂。去找马旭东,他会帮你。但是不要用普通渠道。从现在起,这枚U盘里储存的每一个字节都不能走公网。小心‘幽灵’,他就在你身边。看完之后销毁这张纸条。——父字。2004年3月。”
2004年3月。比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晚了两个月。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004年1月。春节前夕,他回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胡子扎扎的,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讨厌”,然后就继续睡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感觉到父亲的胡子。两个月后,他在执行任务时“牺牲”。而这枚U盘,是他死后两个月才留下的。
夏晚星慢慢坐直身体。她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深的凉意——她意识到,父亲在“牺牲”之后至少还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国安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抚恤金都领了,全家人都哭过了,头七都过了,他却还能给女儿留下一枚U盘,字迹潦草,神志清醒,还用了只有他女儿才画得出来的五角星做密码。
只有一个解释。
他没有死。
“牺牲”是假的。档案是假的。追悼会是假的。十年前那场让她母亲哭了三天三夜的葬礼,是一场戏。他演给所有人看——演给同事,演给妻子,演给女儿,演给“幽灵”。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盯着茶几上那枚U盘发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汉字——“东”。她接通,马旭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夏姐,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加密算法,我这边有点头绪了。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这个加密方式很老,是十多年前的军用级别,现在已经淘汰了。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不是通用算法,是有人手动改过的。改算法的人很厉害,把入口伪装成了普通的文件碎片,普通破解工具根本识别不了。这种手法——”他顿了一下,“我查了手法来源,有档案记载的只有一个人用过。国安的老档案,十年前封存的。”
“夏明远。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旭东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夏姐。这个算法有一个特征。如果强行破解,U盘里的数据会自动销毁。但如果用正确的密钥解开——它会同时激活一个追踪信号,指向加密人最后使用的终端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爸当年加密这枚U盘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设备,并且那个设备现在还能通电、还在某个角落连着网——我们就有可能通过这个信号,定位到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不是遗体。是他本人。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
夏晚星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暮色已经把天空染成一片深蓝,远处江面上有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一道一道,像有人在黑暗里写字。
“帮我约他。老地方。”
“什么时候?”
“今晚。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沿,低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她想起陆峥在审讯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有些真相,揭开就收不回去了。”她当时回答:“那就别收。”
现在真相就躺在茶几上,裹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里。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上。照片里父亲抱着三岁的她,站在槐树下。(她穿红色连衣裙,扎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父亲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头发很黑很厚,眼睛很亮。他在笑。他在看着镜头,又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很久很久以后的她。
夏晚星走过去,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和U盘并排。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我在”。她把便利贴贴在相框背面,然后拿起U盘,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说他死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然后她笑了笑,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你也是特工。特工对特工,谁骗谁还不一定。”
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约好的时间。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雨彻底停了。远处江城的天际线从暮色中浮了出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放到最上层,然后拿胶带把纸箱重新封好,推到了鞋柜旁边。
箱子里留着的,是过去的父亲。
她口袋里装着的,是还活着的父亲。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很稳。那种稳,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下面。那颗星星画得很丑。但那是她亲手画的。是他亲手记住的。
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没撩。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U盘,然后推开单元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身后,客厅茶几上的旧相框没有放回墙上,面朝下扣着一行铅笔字。
“小星三岁,学会了自己系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