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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钱老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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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中国科研人员来说,都不需要任何定语。
前世他在文献里读过钱老1950年代从美国回来时写的那些手稿,每一页都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每一个公式旁边都用铅笔标注着中文注释。
那些手稿后来被影印出版,他读的时候想过—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现在,那个人点名要见他。
「为什么是我?」陆沉问。
张克明看着他。
「因为你在海德堡黑板上构造的那个复合图框架,有人整理成简报报上去了,钱老看了以后批了八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便条纸,递给陆沉。
便条纸是那种单位内部使用的白色便笺,抬头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字样。
下面是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此子思路,可通信息。」
陆沉把便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它和吴老的笔帽丶陆敏的二干块钱丶索科洛夫的信丶霍夫曼的名片,一起待在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队员们被安排上中巴车,和莫斯科回来时一样。
车驶过长安街时天已经暗了,天安门前的华灯亮起来,一排一排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陆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灯。
中巴车拐进招待所院子的时候,车灯扫过槐树的树干。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陆沉下了车,背好书包。
书包里装着那两本从海德堡书店买的书丶索科洛夫送的那本俄文版《数值线性代数》丶何巍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群表示论框架的核心引理,何巍说「你以后架桥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招待所的走廊里,灯还是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那块为国争光勇攀高峰的横幅还在,红布上白纸剪出来的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阅览室的门也开着,陈志远正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封面只剩吉米两个字的习题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你回来了。」
「嗯。
「」
陈志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在陆沉面前站定。
他比陆沉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国产的3.5寸软盘,黑色的,贴着手写的标签—「排序演示程序·林枫·长春1990」。
「林枫寄到集训队的,让我转交给你,」陈志远说,「他说这是他和你的算法模块2
1秒。」
陆沉接过软盘。
黑色的塑料壳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标签上林枫的字迹和莫斯科那次算法模块答卷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用力很深,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
他把软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彻底满了。
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阅览室里。
窗外BJ七月的夜风摇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和海德堡内卡河边的一模一样。
他把口袋里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掏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吴老的银笔帽,刻着BJ,1990。
索科洛夫的信,两页手写俄文,摺痕已经有些发毛了。
霍夫曼的名片,白底黑字,印着NSF的徽标。
陆敏的二十块钱,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弟,买点好吃的,你太瘦了。
林枫的软盘,黑色塑料壳,手写标签。
何巍的草稿纸,群表示论核心引理。
钱老的便条纸,八个铅笔字:此子思路,可通信息。
还有那枚IM0金质奖章,圆形的,正面是会徽,背面刻着1990,Heidelberg。
以及赵大江那本便签本,封面印着县港务局,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这些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在所有的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之间,在海德堡那个孤零零的节点旁边,他又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这个节点比海德堡更大,笔画更重。
他在节点里面写了两个字。
BJ。
然后他从BJ出发,往四面八方画线。
往东,连到信息高速公路。
往南,连到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
往西,连到同伦群。
往北,连到群表示论。
每一条线都是实线一不是已经完成了,是准备开始。
画完之后他把便签本合上,把那排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口袋里。
收到最后一样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是那枚银笔帽。
吴老说,等他把同伦群那条虚线画成实线的时候,拿笔帽去换笔杆。
他把笔帽攥在手心里。
银质的金属被体温慢慢悟热。
窗外,BJ七月的夜风里,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座巨大的城市在夜色中平稳地呼吸。
明天,发布会。
下个月,友谊宾馆,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
再往后,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正式启动,中科院计算站的VAX机每周为他预留四个机时。
何巍要去四川找周尧,林枫在长春那台长城0520上的排序演示程序正在被一届又一届的机房学生打开丶运行丶保存。
他回到这里了。
八月的BJ,热得柏油路面发软。
友谊宾馆在BJ的西边,中关村往南不远。
从集训队驻地出发,坐公交车晃荡四十分钟,下车再走一段,就能看见一大片灰砖楼掩在杨树和国槐中间。
楼不高,三四层,坡屋顶,苏式风格,窗户是狭长的,窗框漆成墨绿色,有些地方的漆皮被太阳晒得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有哨兵,但不穿军装,穿深蓝色的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
方宜民带着陆沉在大门口登了记。
哨兵看了陆沉的证件—张克明帮他办的中科院临时出入证—又看了看他本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没有见过拿中科院出入证的十一岁孩子。
但他没问,把证件还回去,指了指里面,「贵宾楼,往左拐,看见喷泉就是。」
喷泉没开。
八月的BJ用水紧张,友谊宾馆的喷泉池里只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刮进去的槐树叶子,边缘已经晒卷了。
池子中央的雕塑是一个石头做的鲤鱼,嘴巴朝天,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贵宾楼的门口又有一道岗。
这次是穿军装的,绿色的确良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方宜民把邀请函递过去,哨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陆沉,这回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身走进值班室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出来把邀请函还给方宜民。
「三楼,三号会议室。」
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一些山水画,印刷的,装裱在玻璃镜框里,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暗红色的地毯吹得微微鼓起。
三号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门上贴着一张列印的纸条——「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第一组」。
纸条的边角有一点翘起来,透明胶带已经粘不太住了。
方宜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桌布浆洗得很挺括,边角折得棱角分明。
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每个杯子前面放着一个三角形的名牌,名牌上印着名字和单位。
陆沉一眼扫过去—国防科工委丶国家计委丶邮电部丶中科院计算所丶清华大学丶北京大学。
他的名字在中科院数学所那一排,名牌上印着陆沉两个字,没有头衔。
长条桌的一端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边。
头发是全白的,但不是那种乾枯的白,是银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乾净丶硬朗。
他的眉毛也是白的,很浓,眉骨突出,把眼窝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
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手背上可以看到凸起的青色血管。
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国防科工委的字样,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钱学森。
陆沉前世在照片里见过他无数次。
黑白照片里的钱学森,年轻的时候穿西装,中年以后穿中山装,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再变成全白。
但照片拍不出那双眼睛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该有的眼睛。
不是锐利,不是威严,是一种静。
像深水,表面看不出流动,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
陆陆续续到齐了,长条桌两边坐满了。
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白衬衫的,还有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大概是邮电部从国外考察回来的技术干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印着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参考资料,下面是一行小字—内部·请勿外传。
钱学森没有翻材料。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所有人落座。
等最后一个人把椅子拉好,他开口了。
「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回声效果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材料你们事先都看了,没看的现在也来不及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长条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美国去年提出信息高速公路」,表面上是光纤通信和计算机网络的基础设施计划,本质上是什么?是他们在为下一个五十年的全球信息流动定规矩,规矩谁定,标准就谁定,标准谁定,产业就谁定。」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今天我想听的是——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邮电部的一位干部先开了口,讲的是光纤骨干网的建设规划,八纵八横,一期工程覆盖多少省会,二期工程延伸到多少地市。
他讲得很细,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网络拓扑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同期的线路走向。
国防科工委的一位大校接着讲,讲的是军用网络和民用网络的融合问题,安全域划分丶加密标准丶物理隔离。
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讲的是高速交换机的研发进展,讲到关键晶片的国产化率时停顿了一下,说「目前还是依赖进口。」
陆沉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记笔记,但他的大脑在记。
光纤骨干网的拓扑结构,交换节点的吞吐量瓶颈,加密算法的密钥长度,晶片制程的工艺节点—每一条信息进入他的大脑后都被拆解丶归类丶和前世的知识库进行比对。
他知道八纵八横后来建成了,知道国产交换机在1990年代末取得了突破,知道某些加密标准在几年后会被更新更安全的算法替代。
他也知道,在场所有人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每一条都踩在正确的方向上,但每一条都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被反覆卡脖子。
不是因为规划得不对。
是因为底层的数学工具丶算法基础丶计算能力—这些地基层面的东西,差了整整一代。
钱学森一直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邮电部的干部讲完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了长条桌靠末端的一个位置。
「数学所的那个小同志,陆沉。」
会议室里所有的自光都转了过来。
「你的材料我看了,」钱学森把面前那份参考资料翻开到某一页,陆沉看到那是他在海德堡黑板上构造的复合图框架的简报,被全文收录进了会议材料里,「图论丶拓扑丶矩阵谱理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把一个组合几何问题拆开了,思路很巧。」
他把材料合上。
「但简报只写了你怎么拆问题,没写你怎么想到的,今天你讲讲这个。
陆沉沉默了几秒。
不是紧张,是在组织语言。
钱学森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为什么这样想。
前者是成果汇报,后者是思维方式。
一个七十多岁的战略科学家,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问的是后者。
「我画图,」陆沉说。
「什么图?」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便签本的封面印着县港务局,边角已经磨毛了,内页被翻得有些发软。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丶分析丶拓扑,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交织成一张网。
钱学森把便签本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行一行地看,是一块一块地看。
目光先落在整张图的整体结构上,然后沿着某一条线往下游走,走到一个节点停下来,在那个节点周围看一圈,然后跳到另一个节点。
像一个熟悉水系的人在读一张流域地图。
「你把数学画成了水系图,」他把便签本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沉,「每一条线都是一条河,节点是湖泊,你做的事情,是让原本各自流向不同海洋的河,在一个分水岭上打通了。」
陆沉没有说话。
钱学森看懂了。
「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铺的是光纤,跑的是数据,但数据怎么压缩丶怎么加密丶怎么纠错丶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完整地捞出来—这些东西的本质不是硬体,是数学,」钱学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香农的资讯理论,冯·诺依曼的博弈论,图灵的computability,美国人把数学的河,在二战前后那二十年里,挖成了一张网,然后他们把光纤铺在这张网上,把晶片架在这张网上。」
他看着陆沉。
「你画的这张图,是一条一条河去打通,你现在打通了几条?代数拓扑到组合几何,通了一条,数值分析到谱图论,通了一条,群表示论到组合数学,何巍在做,图论到数论,周尧在做,」他把这些河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早就记在了脑子里,「你们这些年轻人,各自挖通了一段河道,但要把这些河道连成一张网——还需要一个总图。」
他拿起自己的钢笔,把笔帽拧下来,套在笔杆尾部。
然后他在陆沉的桥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节点丶所有的连线全部圈了进去。
墨迹是深蓝色的,比陆沉自己用的原子笔颜色更深更沉。
那个圈画得很圆,一笔呵成,首尾相接。
「这张网,就是中国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地基。」
他把笔放下。
「光纤可以买,晶片可以买,交换机可以买,但这张网买不到,因为没有人会替你画,美国人画了他们自己的,苏联人画了他们自己的,中国人的网,只能中国人自己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杨树上,知了忽然齐声叫起来,声音大得像一堵墙。
然后又一齐停了,像被谁按下了开关。
邮电部的那位干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钱老,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规划」
「你们现在的规划,是在买来的地基上盖房子,」钱学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八纵八横,光纤铺下去,交换机架起来,房子盖得很漂亮,但地基是别人的,哪一天别人把地基撤了,房子再漂亮也会塌。」
他指了指陆沉便签本上那个被他圈起来的网。
「这个,才是我们自己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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