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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钱老的信任
散会的时候,钱学森把陆沉叫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知了又开始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钱学森把那份会议材料收进他的旧公文包里,动作很慢。
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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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海德堡,拒绝了美国人的资助————」他说。
陆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普林斯顿,萨纳克亲自带,NSF十二年,不限方向,你都没要,」钱学森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为什么?」
陆沉想了想。
「我父亲是码头工人,他在码头上卸了十几年沙子,有一次我跟他说,我要去BJ,他说,你去,不用惦记家里,他说,我们这个地方留不住你。」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让这个地方留得住。」
钱学森看着他。
那双被眉骨阴影罩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深水里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
「我1935年去美国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不是十一岁,是二十四岁,但心情是一样的,」他把公文包拎起来,「我走的时候,我的导师冯·卡门问我,学完了回不回去,我说回去,他问为什么,我说,我的国家需要我。」
他站起来。
他的个子不高,背有一点微微的驼,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老树,树干被风雨磨得很瘦,根却扎得很深。
「你比我早了十三年,我二十四岁才想明白的事,你十一岁就想明白了,」他把手放在陆沉肩上,「但有一条,我要提醒你,目前国内的硬体设施还比不上美国,如果学习理论物理方面,国外更适合深入研究。」
陆沉沉默。
「另外,你画的那张网,要把它从纸上落到地上,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何巍丶周尧丶顾小北丶王雪松丶你身边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网上的一根线,你要学会把线编成网,不是把线攥在自己手里。」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下个月,国防科工委会拨一笔专项经费到中科院数学所,户头是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你是课题负责人之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沉,「不是因为你拿了金牌,是因为你画的这张图。」
陆沉接过文件。
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字样,下面是一行黑体字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计划(第一期)。
翻开扉页,课题负责人一栏里印着几个名字。
第一个是北京大学数学系一位教授的名字,第二个是中科院计算所一位研究员,第三个是—陆沉。
「这个计划分三期,第一期三年,搭框架,第二期五年,建体系,第三期—」钱学森没有说下去。
他把公文包拎起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
「嗯。
「」
「你便签本上我画了一个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暗红色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
知了在窗外又叫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停。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国防科工委的红头文件,手边是赵大江那本便签本。
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钱学森画的蓝色大圈把所有节点都圈了进去,墨迹已经干透了,在纸上微微凸起,像一条分水岭把所有的河流收进同一个流域。
他把文件合上,装进书包里。
然后拿起便签本,在钱学森的蓝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990年8月,友谊宾馆。
写完他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走出三号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八月的热风灌进来,把暗红色的地毯吹得微微鼓起。
窗外,杨树叶子在阳光里翻动着,背面是银白色的,正面是深绿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一起翻面,像一片巨大的丶会呼吸的鳞片。
他下了楼,走出贵宾楼。
喷泉池里的水还是浅浅的一层,石雕鲤鱼的嘴巴还是朝着天。
但今天他注意到,鲤鱼的尾巴下面,有一小丛青苔,绿得很深,很旧,像是已经在那里长了很久很久。
方宜民在大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怎么样?」方宜民把冰棍递过来。
陆沉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
老冰棍,糖水冻的,甜得单一而坦荡。
他咬了一口,冰在嘴里裂开。
「四个字,大有可为。」
他咬着冰棍往公交车站走去,八月BJ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书包里那份红头文件上,落在他口袋深处那枚银笔帽上。
笔帽在口袋里被体温焙着,和陆敏的二干块钱丶林枫的软盘丶索科洛夫的信丶霍夫曼的名片丶何巍的草稿纸丶钱老的便条纸挨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投了一毛钱。
车厢里很空,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BJ在八月的阳光里往后退—自行车丶电车丶灰砖楼丶杨树丶国槐丶远处正在盖的高楼的塔吊。
他在心里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光纤。
交换机。
加密。
压缩。
纠错。
资讯理论。
博弈论。
可计算性。
八纵八横。
安全域。
香农。
冯·诺依曼。
图灵。
钱学老画的那个圈。
这些名词在他大脑的构建空间里被拆解丶归类丶建立索引。
每一个名词背后都牵出一长串前世的知识。
光纤中光脉冲的色散方程,交换机排队论中的泊松到达过程,加密算法的数论基础,压缩编码的率失真理论,纠错码的伽罗瓦域上的多项式。
这些东西,前世的他用了十几年才学完。
现在它们正在他的大脑里被重新组织,围绕着钱学森画的那个蓝色大圈,像铁屑围绕着磁铁。
他把便签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地基·第一期框架。
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光纤通信的数学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数值解法,光孤子方程的可积性。
交换网络的数学基础:图论中的最大流最小割,排队论中的马尔可夫过程。
信息安全的数学基础:数论中的大数分解,椭圆曲线上的离散对数。
数据压缩的数学基础:小波变换的快速算法,率失真函数的凸优化。
他在每一个条目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上需要打通的关键数学工具。
他在这一页的最下方画了一个大括号,把所有的条目全部括起来,在括号右边写了一行字:「把这些河,连成网。」
公交车颠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线。
他把便签本合上。
窗外,BJ八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自行车铃声丶电车集电杆和电线摩擦的滋滋声丶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混成一片。
这是1990年的BJ,一个普通的夏天。
但陆沉知道,今天在友谊宾馆那间铺着白色桌布的会议室里,有一个会在未来石破天惊的东西被种下去了。
友谊宾馆的会议结束之后,陆沉在BJ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两趟中关村。
第一趟是张克明带他去的,认门一中科院数学所在中关村南街,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楼前有个自行车棚,棚顶上积着厚厚的杨树叶子。
数学所占用的是三楼和四楼,楼道里铺着暗绿色的地胶,走在上面有股橡胶味。
张克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应用数学研究室,推开门是一张堆满期刊和稿纸的桌子,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绿漆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
「你的办公桌。」张克明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
桌面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清漆,上面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丶一个搪瓷笔筒丶一本印着中国科学院红头的便签纸。
窗户外面是一棵国槐,树冠刚好伸到三楼的高度,枝叶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点洒在桌面上。
「计算站离这儿走路五分钟,VAX机的机时已经给你排好了—每周二周四下午,四个小时。」
陆沉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列印的机时安排表丶一份中科院计算中心用户手册丶两张空白软盘。
他把林枫寄来的那张3.5寸软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和空白软盘并排。
两个软盘挨在一起,一个贴着长春的标签,一个印着中科院的字样。
第二趟去中关村是陆沉自己去的。
张克明说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软体店,卖各种进口和国产的软盘丶编程手册丶还有一台能试用的长城0520。
陆沉在电子一条街上走了半条街。
街两边是灰砖楼,一楼临街的墙面被打通改成门面房,挂着各种招牌:四通丶联想丶
方正,还有一些他没听过名字的小公司。
招牌大多是白底红字或蓝字,字体是印刷体,晚上亮起来用的是日光灯管。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夹着显示器包装箱。
软体店在街中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软体销售·电脑培训的红字。
陆沉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货架上摆着整排的软盘盒子,墙上挂着几幅计算机主板的结构图,一台长城0520摆在店中央的展示台上,屏幕亮着,D0S提示符一闪一闪。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正蹲在地上给另一台机器插内存条,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陆沉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软盘盒子上的标签写着各种软体名—WPS丶CCED丶UCDOS丶TurboPascal丶dBASE
III。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盒贴着英文标签的软盘:TurboC2.0。
盒子上印着Borland的商标,是原版进口的,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把盒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蹲在地上插内存条的店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那盒是原版的,贵,我们也有国产的,便宜一半,编译器是一样的,就是说明书是影印的。」
他从货架底层翻出一盒软盘递给陆沉。
包装是白色纸盒,上面印着TurboC2.0——中文汉化版,标签是列印的,油墨不太均匀。
陆沉翻开说明书,影印的英文原版,装订用的是订书钉。
陆沉买了那盒国产的。
店员把软盘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去。
「这个赠的——《C语言常见错误一百例》,我们自己编的,印得不好但管用。」
从软体店出来,陆沉又沿着电子一条街走了一段。
路过四通公司的门市部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门上贴着四通文字处理机打字排版一体化的海报,海报上是那台和他带去海德堡时用过的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机器,旁边印着几行宣传语—国标二级字库,拼音词组输入,重码率低于5%。
重码率低于5%。
赵援朝在集训队活动室里画的那个哈夫曼树,最终变成了这行字。
陆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赵援朝白衬衫领口上泛黄的汗渍和他在四通公司开发部加班到深夜的样子。
回到集训队驻地已经是傍晚。
阅览室里陈志远还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吉米多维奇。
他看到陆沉进来把习题集合上,往旁边挪了挪。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盒TurboC递过去。
「给我的?」陈志远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给你的,你暑假不是要学C语言吗,这盒编译器配那本谭浩强的书正好。」
陈志远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软盘对着窗口的夕阳看。
软盘的塑料壳在橘黄色的光里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东西多少钱?」
「不贵,」陆沉没说价格。
陈志远把软盘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吉米多维奇的封面上。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然后说:「我最后一次综合测评那道题,赛后我自己重新做了一遍,用的是你便签本上那个切比雪夫延拓的方法。」
他从习题集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那道组合题的新解法,步骤比考场上用的标准方法短了一半,每一个关键推导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原理。
「你当时在考场上没想出来。」
「考场上脑子是僵的,只想得到最常规的路,」陈志远把草稿纸折好放回书里,「但下来以后我想凭什么只能用常规的路?你那个切比雪夫延拓,王雪松在走廊里写给你的那张纸条,我当时看不懂,现在我看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不是因为看到才懂,是因为练了才懂,这半年我在阅览室里做的每一道题,写的每一页草稿纸,都没有白费。」
窗外暮色渐沉,阅览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来,嗡嗡响。
陈志远把TurboC的盒子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陈志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以后还见不见之类的话。
集训队散了以后,天南海北,有的人可能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下午,陆沉送给陈一张照片。
是在海德堡闭幕式那天方宜民拍的——
中国队六个人站在礼堂台阶上,背后是内卡河和老桥,六个人都穿着藏青色的队服,胸口的国旗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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