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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比对(第1/2页)
电梯门开,先出来的是键盘声。负一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条缝,声音从那儿漏出来。
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张对折的纸,正低头往上写。五十来岁,头发一丝不乱,胸前挂着宣发的牌子。
我想起郑恒那句话,自己的名字从不签在干净纸上。
我推门进去。
那人回头,把纸往身后一收:“哪个组的?这层不让进。”
“周老师。”我把通行证递过去,“我来拿个东西。”
他扫了眼卡背,被划掉一半的编号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卡作废了。”
“作废的卡,你划它干嘛。”我伸手把操作台的屏幕转过来。
进度条已经走到九十九,后面挂着一个上传队列,目标是宣发部的服务器。
“复核还没签。”他把那半截纸重新展开压在桌上,“你现在出去,还能当没来过。”
“复核单哪有撕一半签的。”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写了个“周”字的头。
我把手机掏出来,架在操作台支架上,点开直播。镜头一亮,弹幕就铺上来了。这不是废柴吗。负一是哪儿。他要干嘛。
我一句都没解释,从口袋里摸出U盘插进那台机器。屏幕上跳出两个窗口,左边是今晚那版成片,右边是我自己留的素材。
“周老师,先别走。”我把椅子拖过来坐下,“这版成片,你签完字就传出去了。传出去之前,我请你站这儿看一遍。”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剪辑师,鸭舌帽压得很低,另一个是郑恒。郑恒把手揣在兜里,站在门边一声没出。
剪辑师先开口:“这活儿是我剪的。”
“我知道。”我点了一下鼠标,“所以你也站这儿。”
我把进度条拉到第三分钟。
成片里,我蹲在任务场地边上系鞋带,镜头从我背后压下来,配了一行花字,首次登场全程沉默。当时弹幕的说法是这人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
右边那个窗口里,同一段时间的原始素材在走。我系完鞋带抬头,跟拍助理把题板往我这边转了半圈,我念了上面一行字,本轮开场先自我介绍。
“被掐掉的就是这句。”我把两个窗口并排铺开,“题板你们写的,助理你们的人,我念的是你们的字。剪出来,成了我全程沉默。”
弹幕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剪辑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这是流程内处理。”
“流程内处理,我也听过。”
我把右下角一个窗口放大。那是一份往来记录的截图,抬头印着宣发部。
“角位镜头问题件,按流程处理,剪辑室拿最终版。”我念了一遍,“日期上周。甲方鼎晖,乙方《心动零距离》。”
“这条记录是从你们自己系统里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人删过一遍,动手的人用的是郑老师的工号。”
郑恒在门边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周先生把那半截纸往兜里塞:“这是内部的事。”
“内部的事我不管。”我说,“我管它有没有传出去。”
我继续往前拖进度条。后面两条,我一句人没骂。
第一条,成片里那个低头沉默十秒的镜头。原始素材里那十秒,是我在看题板,题板上写着本轮淘汰位由现场投票决定。
第二条,那半句“这破节目”。前面被掐掉的部分,是裴子豪当着镜头问我家里做什么的,我说我妈做零活,他笑了一下,我回头才接上那半句。
“两个镜头之间的因果,全在你们剪掉的那一块。”我看着镜头,“你们不是不会剪,是太会剪了。”
在线人数从七十万跳到了一百九十万。
我把最后一个窗口打开。那是一张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账号,我排到凌晨三点。
“这三拨账号,发帖时间都在你们的预告点位前后十五分钟。”我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三下,“第一拨,预热片上线后六分钟。第二拨,互选夜前四十分钟。第三拨,上周那版成片过审之后。”
“这不是网友。是拿着排期表在发。”
我又点开一张图。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那一栏是同一个名字。
“这三个号背后挂的三家公司,法人同一个人。这个人,出现在你们宣发外包合同的乙方代表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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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门边那两个人。
“最终版的批注、排期、投流,走的是同一条线。”
周先生的脸色这才动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操作台边上,把手伸进兜里,把那半截纸攥住了。
剪辑师把帽子摘了。
郑恒第一个开口:“这单我不签。”
“轮不到你签。”周先生盯着他,“工号是你的,操作记录也是你的。”
“记录是上周三删的。”郑恒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摊着手机,“那天我在楼上开会,会议室有签到。你要不要把签到本也调出来?”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西装,领带,头发比周先生还整齐。节目组副总监,姓唐,之前只在群访里露过脸。
他没看直播灯,先看我。
“聊两句?”
“聊。”我把支架转了个方向,让镜头正对着他,“坐。”
他脸上那点客气停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成片不上传了。”他说,“今晚这几个人都在,你要什么,我们坐下谈。”
“我不要什么。”
“那我说。”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一份补充协议,三条。
第一条,今晚的比对录屏由我删除,不对外发布。第二条,我的违约条款作废,八位数一笔勾销。第三条,节目保留我的专属机位,续约金在原来的数上翻一倍。
“比你妈签的那份强。”他说。
我把这三条一条一条念给了镜头。
念到第二条的时候弹幕卡了一下,接着刷得更快。
“念完了。”我把手机推回去,“我不签。”
唐副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往后靠了靠,“我今天来这一趟,本来只想拿一张纸。你们让我拿了三张。”
我伸出三根手指。
“成片。往来记录。外包合同上的那个名字。”
“这三样我都有备份。”我说,“所以你这份补充协议不是在跟我谈,是在跟这三张纸谈。”
他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想清楚。”他站起来,“你不续约,这季剩下的镜头一个都没有。”
“我本来也不是来抢镜头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没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八位数呢?你自己凑得出来?”
“不用你操心。”
“你家那点家底,”他说,“我查过。”
我抬头看他。他没往下说,出门了。周先生和剪辑师跟着走,剪辑师到门口停半秒,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帽子重新戴上。
屋里剩我和郑恒。直播还开着。
“你刚才那两份备份,”他说,“真有两份?”
“两份。”我说,“第三张纸在你手上。”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张卡。
“记录是从系统里捞的,捞的时候我留了一份。”我说,“你现在想反悔,把卡还回去也来得及。”
郑恒没接这句话。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半截通行证放在台面上,用指关节推过来。
“我用我的工号捞的。”他说,“传出去这条,也该用我的工号。”
“你确定?”
“我欠你爸一顿饭。”他说,“这顿饭得我自己付钱。”
我解锁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上是那张排到凌晨三点的表,三张工商信息图,下面压着一行编辑好没发的话。
“你按。”
郑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直播灯。他没再问,把手机拿起来,把自己的工号敲进登录框,点了一下发送。
屏幕顶上一行提示滑下来,发布成功。
我把手机拿回来,翻过来扣在台面上。那三家公司的名字开始被往上顶的时候,我还没走出负一。
郑恒站在操作台边上,手掌还按在那张通行证上。
“你刚才没答的那句话。”他说,“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铜件。三道刻痕,冰的。
“我来结账。”我说。
我关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前,在线人数停在一个我没数清的数字上。
门口那阵脚步,还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