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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血性
木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庙内昏暗潮湿,霉味扑鼻。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袁立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十几个孩童。
他们衣裳槛褛,面黄肌瘦,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三四岁。
一个个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眼中满是惊恐。
有的孩子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有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遭了毒打。
「这帮畜生!」
袁立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微微颤抖。
他转身看向庙外。
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元府仆从的尸体,皆是死不瞑目,眼中犹带惊恐。
鲜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浸透了泥土地面,汇成一滩滩暗红的血泊。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别怕,叔叔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依旧蜷缩在一起,不敢作声。
只有其中最大的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警惕与不安。
南城。
一处废弃的巨大平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四周荒无人烟。
只有风声呜咽,吹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吴忘机闪身而至,衣袂飘动,无声无息。
门口两个看守的壮汉正靠着墙根打盹,鼾声如雷。
「谁?」
其中一个壮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道灰影掠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我怎么了————死了?」
话音未落,吴忘机指尖寒光一闪。
一道虚实劲气无声射出,壮汉眉心血花迸射,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壮汉惊醒,还没来得及出声,吴忘机已至身前,一掌按在他胸口。
骨骼碎裂的闷响声中,那壮汉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吴忘机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屋内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黄光,映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她们挺着大肚子,或坐或躺,神情麻木,有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里喃喃自语;
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还有的人已然疯癫,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在地上爬来爬去。
地面上一滩滩血迹触目惊心,暗红的血渍浸透了乾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墙角堆着几床破烂的被褥,上面也是血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吴忘机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良久,他仰天长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大人说得对————这等垃圾,若是不能让他们血脉尽绝,十族尽灭,简直天理难容!
「」
他转过身,踏出门槛,脚步沉重如铅。
门外,夕阳如血,将他愤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府衙门前,清理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
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水渍冲刷过的痕迹,却掩不住渗入石缝的暗红。
无数木桩整齐地伫立着,桩身粗壮,顶端削尖,在惨白的日光下投下一道道狰狞的影子。
江重渊抱着小灰静坐于府衙台阶之上,太师椅稳如磐石,面色平静如水。
小灰蜷在他怀中,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臂弯上。
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木桩,时不时打个哈欠,浑然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秦观海等人静立一旁,目光在江重渊与那些木桩之间游移,眼中神色莫名。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饶命,饶命啊!」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被熊开山拖了出来,裤裆已湿了一大片。
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哭嚎声撕心裂肺。
「我,我是无辜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另一个瘦削的汉子被袁立押着,双腿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
「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我一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吴忘机拎着,老泪纵横。
他挣扎着要跪下,膝盖磕在青石上,闷闷作响。
「不关我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做的那些勾当啊!」
一个年轻的后生被云长生提在手中,浑身发抖,声音尖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熊开山等人面无表情,将一个个贵血爪牙丶帮派分子一一拖出,绑到木桩上。
绳索勒紧,有人疼得龇牙咧嘴,有人已吓得昏死过去,还有人瘫软如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今日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墨行城所有人。
起初,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出现在街角,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张望。
渐渐地,更多的人影从巷口丶门缝丶窗后走出。
一个个木讷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如失了魂的木偶。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木桩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眼中满是仇恨,泪水无声滑落。
一个衣衫槛褛的汉子握紧拳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人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溪流汇入江河。
转眼间,府衙前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死寂的城池,终是有了动静。
没有欢呼,没有叫骂,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木桩上的身影。
这些眼睛里,有仇恨,有愤怒,有快意,也有深深的悲哀。
江重渊缓缓站起身,怀中的小灰跳上他的肩头,蹲坐下来,黑漆漆的眼睛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无辜?不知情?上有老下有小?呵————」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所有的哭嚎。
「你们为了自己过得更好,能丧尽天良————如今他们为了报仇杀尔等,自也是理所应当。」
「砰砰砰——!」
数十把刀剑从府衙中抛出,落在人群前方的空地上。
寒光闪烁,叮当作响,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刀山剑岭。
人群骚动,有人后退,有人低头,有人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
江重渊目光扫过这些呆滞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杀了他们,为你们的亲人子女报仇!」
人群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不敢吗?」
江重渊负手而立,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闪躲的眼神:「五行域与我大胤乃是敌对立场,他们侵略我等无可厚非,你们憎恨他们亦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如今面对真正伤害你们的人,你们却是连捡起刀剑的勇气都没有吗?」
「还是说,你们连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是不能,还是不敢?」
人群依旧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嘴唇哆嗦,却依旧无人上前。
江重渊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远方,声音低沉下来:「我来之时,见一母亲纵然背井离乡,拼死也要送孩子到墨域。」
他收回目光,扫过这些麻木的面孔:「据我所知,墨域那边近些年似是捐赠了不少物资,救活了城内不少生灵。」
「你们伐墨之言甚嚣尘上,却是连眼前真正的杀亲仇人都不敢手刃————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寒冰凝结:「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砰——!」
一锭金子从他手中飞出,重重落在那堆刀剑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光灿然,在惨白的日光下格外刺目。
「谁敢动手,这锭金子便是他的!」
人群再次骚动,窃窃私语声渐起。
有人眼中露出贪婪,有人面露挣扎,有人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终于,一个衣衫槛褛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步伐沉重,如踏刀山,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刀剑。
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眼眶泛红,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弯腰,捡起一把刀。
刀身沉重,刀锋寒光凛冽。
他握紧刀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木桩。
「爹,爹,是我啊,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儿子啊!」
木桩上,一个年轻的爪牙看清了那汉子的面容,顿时脸色惨白,拼命挣扎。
绳索勒进皮肉,鲜血渗出。
汉子脚步一顿,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黝黑的面颊滚滚而下。
他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刀锋在空中晃动,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你————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破锣般刺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娘死的时候,你————你在哪?你妹妹被糟蹋的时候,你————你又在哪?」
「爹,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没办法,我————」
年轻人哭喊着,拼命辩解。
「被逼的?」
汉子仰天长啸,笑声凄凉而绝望,泪水与笑声混杂在一起,如鬼哭狼嚎:「你为了自己活命,害死了你娘,害死了你妹妹,你————你还算是人吗?」
他猛地挥刀—
「噗!」
鲜血喷射,溅了他一脸。
年轻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汉子的刀跌落在地,叮当一声,他跪倒在地,抱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嚎陶大哭,声嘶力竭。
「云儿—!小桂——!你们看到了吗?我替你们报仇了!」
哭声如泣如诉,在寒风中回荡,令人心碎。
人群静默,随即,一个丶两个丶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去,弯腰捡起刀剑。
他们走向那些木桩,走向那些曾经作恶多端的爪牙,走向那些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0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尸体倒地。
哭喊声丶怒骂声丶求饶声丶刀锋入肉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惨烈的交响。
地上血流成河,暗红的血液浸透了青石板的缝隙,汇成一条条小溪,蜿蜒流淌。
江重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幕。
刀光剑影渐歇,府衙门前只剩下低沉的啜泣声与粗重的喘息。
江重渊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在汉子面前站定,弯腰捡起那锭落在地上的金子。
他将金子塞进汉子手中,声音平静:「好,有点血性,这金子便赏你了!」
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江重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重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回台阶,重新落座。
小灰从他肩头跳下,蹲在他膝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吴忘机从旁走出,灰袍下摆沾了几点血迹,如雪地红梅。
他走到江重渊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大人,人心的恶魔一旦放出来,怕是再难关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手持染血刀剑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今日他们能挥刀向仇人,明日呢?后日呢?
人心如野马,一旦松开缰绳,谁能保证它不会奔向深渊?
江重渊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小灰,小灰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无妨,约束他们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声音低沉:「但如今,我更希望他们成为有血性之人,而不是老实人。」
吴忘机眉头微皱,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被江重渊抬手制止。
「人要成为强者,而不是好人。」
江重渊收回目光,扫过那些衣衫槛褛丶面黄肌瘦的百姓。
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如钉子般楔入人心:「否则,面对残酷的环境,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竟是一无是处。」
吴忘机沉默良久,垂下眼帘,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却渐渐有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恨意消解后的释然,是屈辱洗刷后的昂首,是压抑多年后终于爆发的血性。
有人仍抱着亲人的尸身哭泣,更多的人却已直起腰杆,抬起头,用那双沾染了鲜血的手擦拭眼泪。
他们望向江重渊的目光中,有感激,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希望,如野草般顽强,从血泊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