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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长老的试探(第1/2页)
领回杜心瑶的次日，陈默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淬武堂后院的静室里，盘膝坐了一整夜，把体内那具刚淬过的新骨，一寸一寸地重新过了一遍。碎骸境的根基还不稳，骨缝里那点火种烧得断续，需要时间沉淀。
一夜过去，他周身的暗红光泽淡了些，贴在骨上的那层坚实感却更沉了。破境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摸到碎骸境的门槛：不是力量暴涨的快感，而是骨骼深处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每一寸都压着厚土的分量。
凡骨的进阶，没有一步是轻盈的。
直到天光大亮，秦老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碗热粥。
“杜丫头的伤，我让堂里的女弟子去瞧过了，皮肉伤，养几日便好。“秦老在蒲团边坐下，“清灵堂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
“这才奇怪。“秦老皱眉，“他们放了人，又捏着玉牌的事，按理说该急着灭口收尾。可两日了，风平浪静，像是压根没发生过这桩事。“
陈默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他也觉得静得反常。
按照清灵堂那位执事的性子，吃了这么一记闷亏，断没有轻易翻篇的道理。可偏偏，那日他走出正堂时，隐约瞥见侧屏之后那道身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越安静，越是有东西在暗处盘算。
“长老院今日轮值的是谁？“陈默忽然问。
秦老一愣，摇了摇头：“今日不是轮值日。不过听说，三长老昨日回来了，清灵堂那边设了接风宴，半夜才散。“
三长老。
柳逐风，柳渊的亲叔，清灵堂真正的主事人。
陈默放下粥碗。他早该想到的，能做主扣下外门天骄、又敢在堂口摆出那般阵仗的，绝不止一个执事。执事只是台前的刀，真正握刀的人，一直藏在侧屏后面。
那是柳逐风。
“秦老，“陈默开口，“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若有人问起弟子的破境之法，弟子该怎么说？“
秦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想得远。“
“弟子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那老夫问你，你的破境之法，能说吗？“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能。“
《淬骨》残篇是他拿命换来的东西。矿区深处那卷残篇，与清灵堂、与宗门究竟有什么牵连，他还没查清，贸然亮出去，等于把命门递给别人。
“那就不说。“秦老的声音淡下来，“有人问，你就说，是北麓矿区的阴煞淬体，九死一生，侥幸破境。至于细节，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如咬死一句话：拼出来的。“
“弟子记下了。“
当日午后，话便来了。
一名内务院的执事弟子登门，态度比平日客气了三分，说是三长老听闻淬武堂弟子陈默于北麓矿区立下大功，有意召见，问一问矿区见闻，赏赐些东西。
陈默跟着他穿过内门，一路走到长老院东侧一座清雅的院落前。
院门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静庐“二字。院中植着一株老梅，枝叶尚未落尽，树下摆着一方石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盏。
柳逐风坐在石桌后，正在煮茶。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一身素青长袍，眉目温润，与柳渊那副倨傲的样子截然不同。若非知道底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位仙风道骨的宗门长老。
“陈默？“柳逐风抬眼，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语气温和，“来，坐。老夫煮的茶，旁人轻易尝不着。“
陈默抱拳一礼：“弟子谢长老赐座。“
他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多看，不多问。
柳逐风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动作从容：“听说你在北麓矿区，斩了一头凝气巅峰的凶物？“
“弟子侥幸。“
“侥幸？“柳逐风轻笑，“凝气巅峰的凶物，放眼内门，寻常凝气境弟子也不敢说稳胜。你一个破尘境的小子，能斩了它，光凭侥幸二字，怕是说不过去。“
“弟子不敢欺瞒长老。“陈默道，“那凶物年岁已深，气血衰败，弟子又占着矿洞地形的便宜，用锈镐杆诱它露出破绽，才得了手。若正面相搏，弟子绝非其敌。“
柳逐风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陈默的肩胛与手臂。
那一扫，陈默感到一股极淡却极绵密的气机贴着他的皮肉滑过，像一尾冰凉的游鱼，在他骨骼之间游走了一圈，又悄然退去。
他在探我的骨。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只任那缕气机掠过。他这具凡骨，本就不值钱，破境之后虽有变化，却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凡骨的骨，再淬，也还是凡骨；只要《淬骨》残篇的口诀不外泄，任谁来探，都只能看到他骨骼比寻常人凝实几分，仅此而已。
柳逐风收回目光，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忽然道：“老夫听闻，你在矿区深处，曾有一段独自深入的经历。“
“是。“
“那里头，可有什么特殊的物事？“
陈默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想起暗窟底部那双赤红的竖瞳，想起那卷被枯骨压在石缝里的《淬骨》残篇。柳逐风问的，究竟是那卷残篇，还是暗窟更深处那些他还没探到的东西？
“弟子不敢妄言。“陈默道，“弟子深入矿区，是为寻呼救的同门。行至一处暗窟，惊动了一头凝气巅峰的凶物，苦战逃生，未曾深入勘察。矿区深处还有什么，弟子不知。“
柳逐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必紧张。“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在安抚晚辈，“北麓矿区荒废多年，宗门早有意重新勘测，只是缺个熟悉地形的人。你若愿意，待伤势养好，替宗门再走一趟，探明矿区深处究竟有什么，老夫亲自为你向宗门请功。“
陈默垂着眼，没有立刻答应。
“弟子伤势未愈，恐误了长老的大事。“他斟酌着措辞，“待弟子伤愈，若长老还需弟子效力，弟子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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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逐风也不逼他，只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改主意了，随时可来静庐寻老夫。“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夫听闻，那个叫杜心瑶的丫头，月底要考内门？“
陈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若肯替宗门出力，老夫不介意在那丫头的事上，替她美言几句。“柳逐风的声音不咸不淡，“凡玄宗的规矩虽严，但长老院的一句话，总能叫许多事，容易一些。“
这就是饵。
先以探矿为名，试探他知不知道矿区深处的秘密；再以杜心瑶的内门考核为筹码，逼他主动咬钩。
陈默抬起头，迎上柳逐风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弟子谢长老厚爱。只是陈默一介凡骨，靠的是拿命拼出来的修为，不敢图长老院的捷径。杜师姐的考核，凭她自己的本事，她过得了。“
柳逐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陈默，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露出下面一点精光：“你倒是有骨气。“
“弟子不敢。“
“有骨气是好事。“柳逐风放下茶盏，声音慢下来，“离朔大陆上，有骨气的凡骨，老夫见过不少。可惜，大多数都没能走得太远。你猜是为什么？“
陈默没有答。
“因为他们不明白，天骄定的规矩，凡骨要么顺着走，要么就别走。“柳逐风道，“你今日不愿替老夫探矿，老夫不勉强。可你记着一句话：矿区深处那东西，迟早会有人去取。你若先一步拿到，还能换条活路；若叫旁人抢了先，你这具凡骨，未必还能留得住。“
他说完，不再看陈默，低头续了一盏茶，语气恢复了温和：“去吧。老夫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陈默起身，抱拳一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静庐，走出那道敞开的院门，一直走到老梅树的枝叶再也遮不住院中那道身影的地方，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柳逐风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淬“字，没有提过一句残篇。可陈默听懂了：矿区深处的东西，柳逐风知道，甚至可能惦记已久。他不知道的，只是那东西究竟被谁拿走了——或者说，被谁藏进了凡骨里。
秦老给他的那卷《淬骨》，究竟从何而来？
陈默脚步不停地往回走，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必须查清楚这件事，在柳逐风彻底失去耐心之前，在矿区深处那件东西重新被人盯上之前。
回到淬武堂时，王虎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师兄，三长老找你，没为难你吧？“
“没有。“陈默道，“他请我喝了盏茶。“
“茶？“王虎一愣，“就喝茶？“
“嗯，喝茶。“陈默顿了顿，“顺便，替清灵堂问了几句矿区的事。“
王虎还想再问，陈默已经越过他，往后院静室走去。
他推开静室的门，看见秦老坐在蒲团上，正望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像是在等他回来。
“问出来了？“秦老问。
“他问矿区深处有什么，还拿杜师姐的内门考核做饵。“陈默在蒲团上坐下，“弟子回绝了。“
秦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回绝得好。你若应了，他就有由头日日提你，把你往矿区深处那滩浑水里拖。“
“秦老。“陈默抬起头，目光落在老人脸上，“弟子有一事想问。“
“你问。“
“那卷《淬骨》，是从哪里来的？“
秦老的手停在茶盏边沿，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三十年前，北麓矿区还没有荒废的时候，老夫曾随矿队下过一次井。“
陈默的呼吸一滞。
“老夫当年还年轻，管着外务院一摊杂事。那回矿队报说井下出了异响，死了人，老夫带人下去查。“秦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直查到最深处那处暗窟，火把照不见底，只有风从下面涌上来，阴得渗人。老夫在洞口一具枯骨的怀里，找到了一只玉匣。“
“匣中无字，只有半卷残篇。“他抬起眼，“便是你手里的那卷《淬骨》。老夫当年根骨已定，练不了那上面的东西，便把它锁了起来，一锁就是三十年。“
“直到你入门。“
“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那卷残篇能走的路。“秦老抬眼看他，浑浊的眼底浮起一点光，“陈默，那卷残篇的来历，老夫至今没查清。但老夫知道，北麓矿区深处，除了那卷残篇，还压着别的东西。柳逐风惦记的，从来不只是你这个人。“
窗外，老梅的枯枝在北风里轻轻晃动。
陈默握紧拳，指节泛白，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忽然想起那日暗窟底部，那双赤红竖瞳盯着他时，眼底那股不似寻常妖兽的审视意味。凝气巅峰的凶物，若非长年浸染了什么，绝不会有那样的目光。
“秦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柳逐风也知道那座矿的事？“
“他不会不知道。“秦老道，“三十年前，矿难之后，宗门封了北麓矿区，领头的正是当时还年轻的长老院里的人。柳逐风那时，已经是长老院的人了。“
陈默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矿难，封井，枯骨怀中的玉匣，暗窟深处的赤红竖瞳。这些碎片在他脑中一一串起，隐约拼出一条三十年前的旧线。那条线的另一端，一头系着柳逐风，一头系着那座黑沉沉的矿，如今又多了一个他。
三十年前，柳逐风也一定下过那座矿。
本章完成了“静庐试探→探骨、诱饵、敲打→秦老揭《淬骨》旧事“的三重推进：柳逐风的“温水“式试探（先赏茶、再探骨、后抛饵）与陈默“咬死拼出来的“的应答形成第一轮正面过招；他拿杜心瑶内门考核做筹码试探，被陈默以“凭她自己的本事“顶了回去——这句同时也是对杜心瑶的当众承诺。章末秦老三十年前井下拾匣的往事落地，把《淬骨》残篇的源头、柳逐风的旧事与矿区深处的秘密串成一条暗线。需要第三十章的话，随时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