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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多久。
诺无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深蓝色，外面彻底黑了。
“……几点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伸手去摸手机，结果摸到一件盖在身上的、带着浓重烟味的衣服。
她愣了两秒，把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很大，很旧，很皱，领口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烫出的洞。
雷克斯的。
诺无眨了眨眼，把它叠好放在旁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办公区里空荡荡的。
天吴的工位上没有人，只有一堆没写完的检讨草稿。姬玄不在。从从也不在。
她四处看了看，没看到被姬玄扔了的天吴的纸条。
“……人都走光了啊。”
诺无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还是有点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忽然觉得有点渴。
“飞飞。”她随口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帮我泡杯咖啡嘛，要加糖的哈。”
脚下的影子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转瞬即逝。
诺无没在意，又打了个哈欠，踢踢踏踏地走到自己的工位边坐下，趴在桌上等咖啡。
热水房里。
姬玄还蹲在地上。
他已经从最初的羞愤中缓过来了，但依然不想出去。外面那个叫雷克斯的人类不知道走了没有，万一还在，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对着墙角的水管，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一个已经死了几千年、只剩一缕残魂的上古半妖，还有“脸”这种东西可以丢吗？
想了半天，他觉得还是有的。
不然他现在为什么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咔哒。”
热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姬玄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抬起头——
办公区里，诺无正趴在桌上等咖啡，昏昏欲睡。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鬼——！！！有鬼啊——！！！』
姬玄正从热水房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不对，应该说“连滚带爬”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状态。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门里弹出来的，季薇薇那纤细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柔韧性，一个翻滚就躲到了最近的桌子底下，然后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要过来！！！』姬玄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本大爷——本大爷已经死了！死了几千年了！你还要怎样！！！』
诺无愣住了。
就在这时，轩辕季也走到了她的工位旁边，把咖啡放在她面前，然后伸出手，揉了揉诺无的头顶。
揉的是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中间。
然后轩辕季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什么日常任务，身形开始变淡。
就在这时，姬玄的大脑终于重启了。
『轩辕季——！！！！』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晃了一下。
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季薇薇平时说话的声音，更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刮了一道。
诺无眨了眨眼，完全搞不清状况。
“你在爪子？”她蹲下来，歪着头看桌子底下的姬玄“喊啥子哦？”
姬玄抬起头，那张属于季薇薇的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扭曲到几乎认不出原样。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诺无身边——
『他！他他他他他！轩辕季！轩辕季来找本大爷索命了！！！』
诺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飞飞还站在那儿，手里那杯咖啡已经递给了诺无，此刻双手空空，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轩辕季？”诺无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哪个是轩辕季？”
『就——就站在你旁边！！！』姬玄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么大一个你看不见吗！！！』
诺无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哪有什么轩辕季呀？”诺无一脸疑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哦？还有，你不也是鬼吗？干嘛怕鬼？”
『噩梦……』姬玄咽了口唾沫，看着诺无一脸笃定的样子，也开始了自我怀疑『也是……一定是本大爷太神经过敏了，轩辕季肯定早就死了……毕竟涂山靖都死了，他怎么还有脸一个人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诺无感觉到一阵风。
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而是从每一个角落里挤出来的风。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压迫感。
诺无打了个寒颤。
灯光变得更暗了，暗到只能看清它的轮廓。空气变得更沉了，沉到呼吸都费劲。时间似乎变慢了，慢到姬玄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定格的画面。
轩辕季偏过头。
那一刻，姬玄仿佛看到了那片面具后面的黑暗。
那不是空洞，不是虚无。那是比死亡更古老、比深渊更沉默的东西。是一个曾经屠灭了一整个种族的存在，在千年之后，被提起往事时，给出的唯一回应——
不是愤怒。
是“你也配”。
姬玄的瞳孔涣散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滑。
“诶诶诶——！”诺无赶紧伸手去扶，但姬玄已经瘫倒了。
季薇薇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嘴巴微张，彻底昏过去了。
诺无端着咖啡杯，蹲在季薇薇旁边，戳了戳她的脸。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搞啥子嘛……”诺无嘟囔了一声。
轩辕季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默而安静的模样。周围的空气不再冰冷，灯光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然后它回到了诺无的影子里。
诺无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季薇薇的身体摆正，让她躺得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
“唔……”
一声轻微的呻吟。
季薇薇的眉头皱了起来，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不再是姬玄那种浑浊而混沌的嚣张，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点茫然的、属于季薇薇自己的温柔。
她眨了眨眼，看着蹲在旁边的诺无，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经典表情。
“诺……无？”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我怎么……睡在地上？”
诺无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薇薇姐，你终于醒啦！”
季薇薇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困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还有乱成一团的头发，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诺无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姬玄被吓晕了，薇薇醒了。那姬玄呢？还在薇薇身体里？
她盯着季薇薇看了好几秒，试探着问：“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有个人在你身体里？”
季薇薇愣住了：“有人在我身体里？”
“就是……一个上古的鬼魂，自称啥子姬玄的。”
季薇薇的表情更茫然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紧张起来：“我……我是不是被附身了？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诺无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大喊“本大爷要吃东西”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没有，”诺无连忙摆手“你就是睡了一觉，啥子都没发生。”
季薇薇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疑惑起来：“那我怎么睡在地上的？”
诺无想了想，决定把锅甩给天吴：“天吴把你推下去的。”
“……天吴？”
“对，他刚才在这点遛狗，狗绳子把你绊倒了。”诺无面不改色地说“然后他就跑求了，说是去追狗。”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