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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平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坚定，“以前爹总想着守着小家安稳，是爹糊涂了。没有国，哪来的家？”
周明科扑进父亲怀里，眼眶一热，声音哽咽：“爹！谢谢你！”
这些天在牢里的恐惧、被打的痛楚，还有对父亲的牵挂，此刻全都化作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周仲平拍着儿子的背，单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沉声安慰道：“哭什么，我们父子俩要去做正事，得打起精神来！不过去皖南的事得隐秘，宪兵队刚放了你，肯定盯着我们呢，要是被发现，我们一家都得遭殃。”
周明科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等过几天，我就去联系方先生，让他安排我们离开上海。”
“这才对。”周仲平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拇指忽然触到一片粗糙发硬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儿子发间凝结的干涸血块，又是一阵心疼。
“你这身上的伤，唉……”周仲平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结束这个拥抱，“坐好，我开车带你去医院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
汽车缓缓驶离宪兵队，往最近的医院开去。
一周后
上海的傍晚总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夕阳把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矮房染成暗橘色，街角巡逻的伪军皮鞋碾过碎石，声响沉钝，像压在人心头的石头。
周明科跟着一名穿粗布工装的工人，拐进一条堆满废料的窄巷，巷尾是一间不起眼的工厂宿舍，斑驳的木门上钉着块褪色的“棉布厂职工宿舍”木牌，门缝里隐约漏出激昂的话语，让人忍不住想要听得更仔细一些。
“跟上……”工人回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身后的巷口，确保没有外人后，这才伸手推开宿舍的木门。
门被推开，屋内的声音瞬间停下，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十几平米的宿舍里，挤着十几个年轻人，有学生模样的少年，也有穿工装的工人，都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坚毅。
方才那振奋人心的发言，正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是自己人。”领路的工人开口解释，侧身让出位置，“方先生，有个学生找你。”
八仙桌主位上，一个身着藏青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他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纹路，脊背挺直，眼神如炬，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这是方德伟，几个月前他还在余杭游击大队执行任务，这段时间工作任务调整，他转而到了上海，在隐蔽地宣传抗日的同时发展愿意前往根据地进行抗日的力量。
“方先生。”周明科快步走上前，激动地握上了方德伟的手。
方德伟伸手与他相握，掌心粗糙坚硬，带着厚茧，力道却很稳：“周同学，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在知道你被捕后，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还好你最终没事。”
他抬手示意周明科坐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介绍道，“这是周明科周同学，前段时间游行队伍的组织者，也是我们今天谈话中提到的要从宪兵队解救的被捕人员之一。”
屋内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周明科，眼神里满是赞许与关切。
有人起身让座，“周同学，快坐下！能从宪兵队的牢里平安出来，真是万幸！”
周明科心中更是热流涌动，他在椅子上坐下，压下心头的激动，开口道：“多谢各位的关心。这次能出来，多亏了家父的四处奔走，我真的没想到组织竟然还计划营救我们……”
方德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回周明科身上，语气沉缓：“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吧？日军没为难你太多？”
“倒是受了些皮肉苦，但我没松口，什么都没说。”周明科握紧了拳头，想起牢里的严刑拷打，眼神依旧坚定，“在牢里，我想了很多，关于我的未来，关于中国的未来，这让我更加确定，只有跟着组织，才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他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道：“周同学说得对！我们就是要团结起来，跟侵略者拼到底！”
方德伟点了点头，赞许地看向周明科：“好样的，有血性！”
周明科看向方德伟，语气恳切：“方先生，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一声，我想带着我的家人一起去皖南，一起为保卫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方德伟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低头思索了片刻。
按规矩，周明科刚从宪兵队释放，按流程仍需观察考察一段时间，确认无异常后，才能安排转移事宜。可他抬眼看向周明科，少年眼底的坚定毫无半分虚饰，那是历经牢狱之灾后，依旧未灭的家国热忱，真挚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般有血性、敢担当的年轻人，本就是根据地急需的力量。
方德伟重新抬头看向周明科，随后目光又扫过屋内众人，左后又落回周明科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决断：“按流程，你刚出狱，本该先考察一段时日。但是，我看你心意恳切，正好三天后，有一队进步学生要转移去皖南，你们跟着队伍一起，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真的吗？太感谢方先生了！”周明科喜出望外，激动地站起身。
“先别急着谢，转移的细节，你务必记牢。”方德伟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近期日军江面巡逻极严，风险太大，因此只能改走陆路，集合点定在青浦的葫芦湾，我不管你们以什么借口出城，到葫芦湾后，一切听集合点的游击队长安排，他会带你们穿过日军的布防线，前往皖南抗日根据地。”
方德伟细细叮嘱着：“集合的最后时间三天后的下午五点，务必准时，晚了，就只能你们自己去皖南了。”
“好，我一定牢记！”周明科认真记下方德伟说的每一句话，最后，他郑重地向方德伟鞠躬，“多谢方先生！”
“都是为了抗日，不必言谢。”方德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后好好准备，照顾好你的家人，也注意自身安全。”
周明科再次鞠躬，又向屋内众人颔首致意，随后转身跟着领路的工人，离开了职工宿舍。
此时夜色已深，上海的街头笼罩在一片沉沉雾霭中，如同他的未来一样，朦胧难辨，却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