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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的茅草屋里，从未如此温暖明亮过。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将一家人苍白的面颊映得红彤彤的。
锅里，是那袋沉甸甸的白米熬成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足以让神仙都流口水的、浓郁的米香。
“娃，快，吃吧！”
赵妻用那只唯一不漏的豁口碗，小心翼翼地盛了满满一碗，吹了又吹，才颤巍巍地端到病榻前。
她看着自己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眼圈一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喜悦。
“这是圣工监的大人赏的，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上！”
孩子已经许久没有闻过这等香气，他那双总是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孩子应有的、明亮的光彩。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在母亲的搀扶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滚烫的希望，用尽全身力气，扒了一大口饭。
香甜，软糯。
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顺着食道，暖暖地流遍了四肢百骸。
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到极点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然而，饭刚下肚，那笑容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怪响，双眼猛地向上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猛地从床上栽倒在地！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那张刚刚才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娃！”
赵老四夫妇惊骇欲绝，如同两头发疯的野兽，嘶吼着扑了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赵老四以为孩子是饿久了吃得太急，慌乱地去拍他的背，想让他把饭咳出来。
而赵妻则下意识地抓起饭碗，自己也狠狠吃了一大口，想尝尝是不是饭有什么问题。
瞬间，她感到腹中如被万千钢刀同时绞动，一股剧痛直冲天灵盖！
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红，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身体同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赵老四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彻底懵了。
他那颗被生活压得早已麻木的大脑，在一瞬间被恐惧与绝望撑得粉碎！
他发疯似地冲出屋外，对着黑水沟那肮脏而又死寂的黄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凄厉嘶吼！
凄厉的惨叫声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破了黑水沟黄昏的宁静。
邻居们闻声赶来，当他们看清屋内那母子二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地狱惨状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鬼！有鬼啊！”
消息如同一场最恶毒的瘟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地蔓延开来！
刚刚还在签约台前围观、内心蠢蠢欲动的人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潮水般涌向赵老四家。
当他们亲眼看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母子和那个状若疯癫、只会抱着头嘶吼的赵老四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尖叫！
“报应……这是报应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浑身筛糠般剧烈发抖，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我就说，跟官府的人沾上没好下场！这是触怒了咱们黑水沟的黑蛇神！”
“没错！他才刚按了手印，家里就遭了横祸！这米有毒！不，是那契约有毒！”
“太邪门了！太邪门了！快走！离这家人远点！晦气！”
恐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瞬间吞噬了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人们看向远处工地方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敌意，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甚至还产生了可怕的反噬！
陈数里和孙叔第一时间带人赶到，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数千名陷入了集体性恐慌的民众，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家冷静！事情还没查清楚！”
“都让开！别耽误救人！”
然而，回应他们的，却是一句句充满了敌意的怒吼。
“滚开！你们这些官差是扫把星！”
“就是你们害了赵老四一家！你们还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了一条道路。
李澈和萧青鸾在十几名黑甲护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李澈无视周围所有的议论与指责，径直走进那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茅草屋。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蹲下身，动作冷静、迅速，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他先是翻开倒地母子的眼睑，仔细观察了瞳孔的状况，又捏开他们的嘴，查看了舌苔和唇色，最后用一根干净的木签，沾了一点地上的呕吐物，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屋外，陈数里正焦头烂额，被民众的唾沫星子淹没。
而屋内，李澈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进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解剖。
李澈从屋里走出，站到门口那两级破旧的台阶上。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里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所有嘈杂声、哭喊声、咒骂声，都渐渐平息下来。
他拿起一个吏员递来的铁皮喇叭，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宣判般的语调，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不是急病，也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是中毒。”
人群一片哗然！
李澈继续说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场卑劣无耻的谋杀！有人，害怕你们像赵老四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去换一个家！有人，想让你们一辈子烂在这黑水沟里，当他们的牛，做他们的马！”
他指向屋内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米饭，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毒杀的不是赵老四一家，他们是想毒杀你们每一个人的希望！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想让凶手得逞，继续跪在这片烂泥里活下去，还是想站起来，为赵老四一家，也为你们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一处隐蔽的阁楼上，“笑面虎”正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和煦的笑容。
“很好，恐惧是最好的武器。”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从今晚起，那份《黑水之契》，就是一张废纸了。”
他悠然自得，完全不知道，李澈已经在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掀翻了桌子，并且，点燃了一把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