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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紫檀木箱被置于太和殿中央，那深邃的木色仿佛能吞噬掉殿内所有的光线。
刚刚因找到线索而燃起的希望，在看清箱盖上那个由九个方格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时，瞬间被浇了一盆刺骨的冷水。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无声地流逝。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这座帝国的中枢。
几名从工部和样式房投降过来的老工匠被紧急召来，他们颤抖着手，如同抚摸稀世珍宝般，轻轻划过箱盖上那些细密如牛毛的榫卯图样。
眼神里，既有对这巧夺天工的技艺的痴迷，也有面对无解难题的绝望。
“陛下，先生……此乃‘鲁班锁’的终极变种，九宫连环。”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九个机括，环环相扣，一步错，则步步错。若无图纸，强行破解，十有八九会触发内部的自毁机括，届时……”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的恐怖含义。
“用巨斧劈开！”一名武将忍不住提议。
“蠢话。”李澈毫不客气地否决了，“摄政王既然敢把这东西留下，就绝不会给我们用蛮力的机会。我甚至怀疑，这箱子本身，就和地下的火药有某种联动。一动错，满盘皆输。”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每个人沉重如鼓的心跳声。
李澈没有理会众人脸上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他走到大殿中央一块空旷处，随手从一个烧剩的烛台上掰下一截木炭，竟直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九宫格。
这番离经叛道的举动让所有官员都为之一愣，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他将箱盖上那九种繁复无比的榫卯结构图样，惟妙惟肖地一一复刻其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向那几名束手无策的老工匠，脸上竟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诸位，我们换个思路。”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先不要想怎么‘解’，你们都是大景最顶尖的营造大师，先教教我这个外行，这九种结构，它们各自的作用是什么？是承重？是锁死？是连接？还是转轴？”
工匠们面面相觑，没想到李澈会问这种堪称营造学入门的基础问题。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注视下，为首的老工匠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回先生，左上角这个，是‘燕尾榫’，乃大木梁架之基，主承重。”
“中间这个，是‘穿销’，用于固定斗拱，主连接。”
“这个是‘暗销’，一旦扣死，非破木不可开，主锁死……”
在李澈的引导下，几位大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逐一讲解。
原本在他们脑中一团乱麻的思绪，竟被李澈用这种堪称“功能分类”的简单方式，强行梳理得条理清晰。
很快，工匠们便根据“建造”的逻辑，得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结论。
“先生，万变不离其宗！”那老工匠眼中闪过一丝专业人士的自信，“任何建筑，皆起于垒土，立于根基！要解此锁，必先动其‘本’！依老夫之见，第一步，必是按动代表‘地基’的那个‘承柱榫’！”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立刻得到了所有工匠的一致认可。
一名胆大的老工匠自告奋勇，走到箱前，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代表“承柱榫”的那个方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九宫格纹丝不动，整个箱子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没有任何反应。
失败了！
殿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蔓延，角落里甚至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萧青鸾缓缓走下丹陛，来到李澈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中，充满了无条件的、绝对的信任。
“先生，朕信你。”
这句低语，让李澈那本就坚如磐石的指挥权威，再无半分动摇的可能。
李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图纸，听着耳边工匠们还在激烈争论着“承重”与“锁死”的先后顺序，脑海中无数线索疯狂碰撞，最终，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破了所有的迷雾！
他猛然抓住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最关键的核心！
“我们又想错了！”
他一声断喝，打断了所有争吵。
他指着地上的九宫格，声音振聋发聩，如同晨钟暮鼓，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海公公留下的是‘生路’，摄政王设计的是‘死局’！一个想救人，一个想杀人，他们的逻辑是完全相反的！”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写满惊愕的脸，继续说道：“所以，解开它的顺序，不是‘建造’的顺序，而是‘拆解’的顺序！诸位，盖房子是先打地基，那拆房子呢？我们应该先动哪里？”
所有工匠，包括那几位营造大师，全都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
李澈的追问如同连珠炮，目光如炬，不给任何人思考的余地：“再想一层！海公公的‘生路’，对应到这九种结构里，是哪一种？不是最坚固的承重结构，也不是最牢固的锁死结构！而是……能让这一切安全分离的那个‘出口’！是哪一个？”
人群中，一名之前因资历浅而一直插不上话的年轻工匠，仿佛被点醒了一般，浑身剧烈一颤。他颤抖着，指向角落里一个结构最简单、最不起眼的图样，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是……是‘走马销’！它……它的作用，就是为了方便日后拆卸和维修，是所有死扣结构里，唯一的‘活口’！”
“就是它！”
李澈大步走到紫檀木箱前，在全场近乎凝固的呼吸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狠狠按下了代表“走马销”的那个方格！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却如同天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李澈的手指如在琴键上跳舞，根据“拆卸”的逆向逻辑，依次按下了代表“卸梁”、“抽柱”、“开窗”的几个机关。
“咔哒……咔哒！”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那困住了所有人希望的九宫格机括，竟整体向下一沉！
箱盖“啵”的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尘封已久的木香与墨香，从缝隙中飘散而出。
成了！
殿内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李澈缓缓打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泛黄的图纸，静静地躺在其中。
……
京城，观星楼顶。
摄政王萧远山面前的翻砂计时器，朱砂已流过大半。
他似乎听到了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的一阵若有若无的欢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在看一群垂死挣扎的蝼蚁般的笑意。
他对身后阴影中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淡淡地说道：
“打开了啊……比我预想的，要快上一些。”
“也好，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欣赏那幅图上，我为他们画的……”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充满了恶魔般的、戏谑的快意。
“……那道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