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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当李澈一行人勒马停在永定河畔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平缓的河面此刻已化作一头咆哮的黄龙，浑浊的浪涛卷着泥沙，疯狂地拍打着桥墩。
整座石桥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狂暴的洪流拦腰折断。
在他们之前，一队披着蓑衣、手持火把的兵士早已在此等候。
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铁甲流淌，汇成一道道溪流，却冲不散那股肃杀之气。
为首一名校尉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京城卫戍的千户――丘山。
“大人！这……这桥快塌了！”杜宇看着那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的桥身，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李澈翻身下马，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下游那几座最危险的桥墩。
丘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对着李澈一抱拳，动作标准，但声音却如同两块铁石在摩擦，充满了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侍郎，末将丘山，奉令前来驰援。三百弟兄已在此候命。”
他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李澈，没有半分退让。
“但末将未见兵部勘合。无凭无据，仅凭您一纸手令，就让我将三百弟兄的性命和这京畿防务的咽喉，交给你一个文官手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恕我，不能从命！”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本就紧张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身后的三百名卫戍精兵，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那眼神，冰冷，且充满了审视。
杜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上前解释，却被李澈抬手制止。
面对这教科书般的军方壁垒，李澈没有半分动怒，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精心包裹的物件。
当他解开油布，一枚温润通透、在火光下流转着异彩的凤纹玉佩，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兵部勘合，明日自会送到你的案头。”
李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风声雨声。
“此物，你可认得？”
丘山那张刚毅如铁的脸，在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作为京城卫戍的千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玉佩代表着什么！
那是女帝从不离身的私人物品，是比传国玉玺更能代表她个人意志的信物！
见玉佩，如见君王亲临！
李澈的目光冰冷如刀，直刺丘山的内心。
“陛下有旨，京城安危，重于一切规矩。你要么现在听我号令，要么明日，亲自去向陛下面陈你延误战机的理由！”
“噗通！”
丘山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短暂的僵直后，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那沉重的铁甲与湿滑的泥地碰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然。
“末将丘山，听凭侍郎大人调遣！”
三百名卫戍精兵见状，亦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那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风雨的钢铁洪流！
“听凭侍郎大人调遣！”
李澈没有理会他们的效忠，只是将玉佩重新收好，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咆哮的洪流。
“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是过不去。”杜宇看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浪涛，满脸绝望，“船只根本无法靠近，人一下水，瞬间就会被冲走！”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然而，李澈的目光，却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两架被厚重油布覆盖着的、如同史前巨兽般的战争机器之上。
八牛弩。
他缓步上前，在那群军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下达了一道疯子般的命令。
“卸下弩箭，换穿云索！”
丘山猛地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大人，您这是要……”
“把这杀人的利器，变成救命的神索。”李澈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亲自上前，掀开油布，在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弩机上反复校对着角度。随即，他指着对岸一块在雷电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岩壁，沉声喝道：“目标，正前方三百步，卯位三刻！放！”
“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轰鸣，压过了滚滚雷声！
巨大的弩机猛地一震，一支带着长长麻绳的、特制三爪铁钩，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越过近百丈的狂暴河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弧线！
“咄！”
一声闷响，铁爪精准无比地、深深地钉入了对岸的岩壁之中，激起一片碎石！
全场死寂。
所有军士都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条在洪流之上绷得笔直的引导索，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手中这杀人无数的利器，竟还能有如此用法！
“第二架！目标，下游五十步，巳位一刻！放！”
“轰！”
又一条神索，横跨天堑！
李澈没有停歇，他迅速登上一辆临时改造的板车高台，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与天争命的决然。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狂风暴雨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冷静。
“绞盘组，匀速收紧三号索！保持张力！”
“石料队，将预制好的铁笼沿一号索，用滑轮组送至二号桥墩上游五丈处！快！”
“杜主事！带人去下游观测水尺，每半刻钟，向我汇报一次水位变化！我要最精准的数字！”
一道道清晰、专业、不容置疑的指令，从他口中不疾不徐地发出。
三百名精锐士兵、工部的心腹、以及临时征调来的民夫，竟被他调度成了一台精密而高效的巨大机器。
方才还混乱不堪、令人绝望的抢险现场，在他的指挥下，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千户丘山从最初的被迫服从，到中途的惊疑不定，再到此刻的彻底震撼！
他看着李澈在风雨中纹丝不动的背影，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对方身上那种掌控一切、化腐朽为神奇的宗师气度，是他只在少数百战不败的名将身上才见过的！
他打心底里，服了。
他主动上前，对着高台之上的李澈重重一抱拳，那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敬佩与狂热！
“侍郎大人！请下令吧！”
“我手下这帮兄弟，别的不会，就是有力气，不怕死！最危险的活儿，交给我们！”
李澈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超越了官阶和身份，彻底赢得了这支京城精锐部队的、最真诚的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