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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汇合(第1/2页)
2030年3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91天。
“操。”
梁章嘴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到台阶上,火点被雨水一浇,只剩一小截灰。他从码头棚下快步下来,没先伸手扶人,先把于墨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胸前的包带和雨衣下的枪套上。
“你这是让船老大从江里捞的?”
于墨澜想回一句,胸口先咳起来。他侧过脸,咳完以后手掌还按在舱门上,木板上的水顺着掌根往袖子里钻。
梁章张口就骂船主:“我操你妈,人生着病,你让他坐舱门口?我……”
“行了,先上岸。”于墨澜按住他。
船主在后头催:“人下了,包也拿走。别把跳板占着。”
梁章回头:“他的包给我。”
船主把小袋从后舱拎出来,递得很快。梁章接住,先掂了掂。
“就你一个人?”
于墨澜点头。
“老赵他们呢?”
“开车。”
梁章脸色沉了一下,没往下追问。他把小袋挂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于墨澜胳膊。
“能自己走到上面吗?”
“能。”
“能个屁。”
他放慢脚步,把于墨澜带上码头台阶。
从云门到夔门,一百多公里水路。船主省油,能顺水漂就不肯开足机,于墨澜坐在后舱口吹了几个小时江风。到岸的时候,他的脚踩在石阶上,身体还跟着船板晃。
夔门给他的第一眼,是一个仍在运转的现代小城。江边是码头棚和候船区,往上能看见旧火车站广场、商业楼、客运站牌子和一排被酸雨浇灭的广告灯箱。
空楼不少,窗洞黑着,卷帘门下面积着水。真正挤的是码头棚下的人,等船的、送货的、来问药的、拿着证件找港务的人,谁都不愿意把身前那点位置让出来。
一个男人推着铁架车往下挤,车上塑料筐盖着油布。车子经过时往于墨澜这边歪了一下,油布缝里漏出一股水果的酸甜气。他嗅觉被烧得钝,只闻到一点,又很快被江腥味盖住。
梁章把他往里侧带了一点。
“病号。推车看着点。”
推车的人忙把车把往外压:“对不起,赶船。”
梁章没再理他,扶着于墨澜往棚口走。
码头棚柱子上贴着几张塑封告示,返渝船只暂无、昌仪方向改期、医务点临时用药登记,几张纸被雨水打得贴在一起。棚里有人在核证件,有人把湿纸箱拆开摞到一边。一个穿港务制服的中年人原本在跟船主说话,看见梁章扶着人过来,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赵主任说的病号?”
梁章说:“人到了。”
那人接过于墨澜的证件,翻到名字,又看见他雨衣下的枪套。
“枪带着就行,别在码头亮出来。医务点那边留了药。”他说完把证件递回来,朝坡上指了一下,“赵医生下午在。住处还是你们那间,先把人弄过去,别让他在码头咳嗽。”
这话说得不重,旁边等船的人还是转过脸来。于墨澜把口罩往鼻梁上压了一下,胸口那阵痒没压住,又咳了两声。
梁章接过证件,肩膀往外一顶,挡住旁边探过来的视线。
“看什么?没见过发烧?”
港务那人皱眉:“梁章,别在这吵,你们这组够招人了。”
于墨澜把这句话放心上了。赵国栋为了给他弄药,提前把梁章他们核验组的身份亮给了夔门。
从码头棚往坡上是一段水泥路。旧火车站广场停着几辆手推车,车把上拴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绳。广场旁边的商业楼空了大半,低层几间门面还开着,有的换热水,有的收纸箱,有的修电线和电瓶。楼上窗户黑着,雨衣和塑料桶挂在栏杆上。
于墨澜走得慢,只能看见这些碎片。坡上有一辆三轮停在路边,车斗里放着两只氧气瓶,瓶身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铁锈色。一个女人抱着水壶从医务点出来,怀里只夹着一小包药纸。她走下台阶时把药纸塞进雨衣里面,动作比抱水壶还紧。
梁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地方人住的散,每栋楼里都有几户,他们重新划的地盘。”
“你们来了几天?”
“从万峡之后就坐船往这边来。”梁章扶着他避开一处积水,“等船、换船用了一天,到这边快一周。高俊才在码头守着,阿桂跟港务跑单子、排窗口。我顶着联防护运的皮,能问的就问。”
医务点在旧商业楼一层。原来的药店招牌还在,下面贴着“夔门医务点”。门口排了几个人,一个男人拿着工伤条,另一个小孩靠着女人的腿睡。梁章没有插队,把证件递到窗口。
窗口里的人看见名字,抬头确认了一下。
“赵主任说的就是他?”
“对。”梁章说,“烧了几天。”
里面有人喊赵医生。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军医从药柜后出来,手上还沾着碘伏颜色,另一只手夹着半张登记纸。她先看梁章递进去的证件,又看于墨澜的脸色。
“最高烧到多少?”
“三十九。”于墨澜说。
“喘不上气吗?痰什么颜色?”
于墨澜把几句答完,胸口又咳起来。后面有人把工伤条往窗口上推:“赵医生,我这个先拿药行不行?”
“条子缺签,不发。”她没回头,转身从柜子最下层拿出一只白药袋,又抽出半张纸写用法。
“我先按两天量给。退烧药先留着,低烧不用吃。胶囊一天三次,止咳糖浆按瓶盖喝,喝水一定得先烧开。今晚能睡就多睡点。”
药袋递出来,上面只写了“于莫兰”,下面一行小字:赵主任转。没有多余盖章,也没有解释。旁边排队的人看见药袋,又把自己的条子往兜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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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接过药袋。
“谢谢。”
“谢我堂哥去。他这次扣了一人份的药,我这边少不了要记一笔。他送人情我挨骂。”赵医生说。
“你堂哥?赵国栋?”
“啊,他没说。”她把笔帽按回去,“行吧,他就这样。我叫赵雨晴。”
梁章把保温杯盖子打开,塞给于墨澜:“药先吃了,别傻站着,有时间再认亲。”
胶囊就着热水咽下去。水里有铁味,药卡在嗓子深处,他又喝了一口才送下去。
住处在索道站旧宿舍。原来的索道停了,缆绳还挂在坡上,两只空吊厢停在站房外面。宿舍楼灰扑扑地立在商业楼后面,一排空房开着门,里面堆着床板、塑料桶和没人要的旧衣柜。
梁章带他进的那间在二楼侧面,门口挂着一只门牌,屋里两张下铺能睡人,另一边靠墙堆着三个包。
高俊才坐在靠门的下铺擦枪。梁章推门进来,他没立刻起身,先看了楼下一眼,才把枪放到腿边,接过于墨澜的小袋。
“于哥。真烧成这样?咋整的。”
“比昨天强点。”于墨澜说。
“船上吹的。”梁章说,“别问了,先让他坐。”
高俊才把水壶拧开,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半杯热水,又一脚把塑料盆踢到下铺底下。
于墨澜坐到下铺,手撑住床板。等胸口那阵闷过去了,他摘下格洛克,枪口朝墙放到枕头边上。防弹衣也解下来,弯腰解鞋带时手指不听使唤了。梁章看不下去,蹲下去,一把扯开。
“你这病在云门看过了?”梁章问。
“看过。病毒性的,不知道什么病毒。那边没药。”
高俊才把药袋拿过去,照着纸条看了一遍,又翻到写名字那面。
“阳了阳了。”他说,“这边药也不多,但要是赵哥开口了,那就有。”
于墨澜靠着墙,呼吸缓了一点。
“你们这几天查到什么?”
梁章把他的湿袜子丢进盆里:“你现在该问这个?”
高俊才把门掩到只剩一道缝,枪也挪到手边。
“让他听几句吧。不听他更睡不着。”他说,“已经有人搁那问核验组的车什么时候到了,瞒不住。”
梁章照着于墨澜的外衣兜掏了两把,顺出小半盒烟,坐到门边那只矮凳上。
“夔门看着比万峡规整。工矿厂房、码头、医务点、港务都还在,街上人也不少。”他说,“就是这边管的太硬了,逼得紧,底下干活的累。”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敲完没有立刻出声。高俊才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提着钳子、胶带和一小卷黑皮线。
“梁哥,给你拿来了。胶带是矿灯房的,明早点名前得还。”
梁章接过袋子:“谢了。盐回头给你。”
年轻男人没说不用,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于墨澜,又看见枕边的药袋和枪,视线马上收回门口。
“这哥是刚来的?”
梁章叼着烟:“病号。少打听。”
年轻男人点点头:“知道了。我也没问。楼下有人问车到没到,我说我修线,没听见。”
楼下有人喊:“彭玮琦,快点!”
“来了。”他说完就走,脚步很快下楼。
于墨澜看向门口。
高俊才把门重新掩上:“就是他。以前学土木的,没毕业,现在在这边下矿打杂,啥都干。人挺机灵,心眼也多。”
“知道的多吗?能聊?”于墨澜问。
“能。”梁章说,“等你不发烧再聊,生着病别扯那些,等老赵。”
天色暗下来以后,楼下的人少了。于墨澜喝了止咳糖浆,能尝到一丢丢甜味了。他侧身躺到下铺,把身子展开。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桂俊林推门进来时,外套下摆全是泥点,头发被雨压在额头前。他先把一只塑料袋扔到墙边。
“哥,还活着?”桂俊林问。
梁章抽着烟:“你他妈真会问。”
“活着就行。”桂俊林把手在外套上擦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到于墨澜枕边,“我换的。酸,凑合吃。”
梁章问:“哪儿换的?”
“码头后面,有人拿橘子换盐和药,我没拿药。”桂俊林坐到门边,“用半包盐换的。那边还有果汁呢,想往渝都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渝都上去的船都没有。”
于墨澜把橘子拿起来。皮还很凉,沾着一点雨水。
桂俊林接着说:“码头窗口挤得厉害,昌仪那边的船也压着。有人问我是不是跟核验组一路,我说我刚从嘉余来,港务让我跑腿,别的我不知道。”
“没认就对了。”梁章说。
“我本来也不知道。”桂俊林看向于墨澜,“他们看见梁哥把于哥接走了。”
梁章把门关严:“他们怎么说?”
“排船的人问的,不知道哪个口。”桂俊林说,“问你是不是发烧。我没接话。”
于墨澜还想问,高俊才端着热水回来。
“先睡。你醒了再给你看阿桂抄的东西。”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滴,隔一会儿就啪嗒一声。
赵国栋他们还在山路上。他把路上可能碰上的事情想了一遍,胸口又闷起来。药劲还没上来,身上还是冷,嗓子深处一阵一阵发痒。
梁章在门口低声交代高俊才:“外面谁问,就说人病着,好了再说。”
于墨澜听见了,没睁眼。枕边那两个橘子凉凉地挨着药袋,香味很淡,隔一会儿才冒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