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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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镇恶的帐篷里，铁杖横在膝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帐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郭侃坐在柯镇恶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一副恭谨听训的模样。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侃儿，你为人聪慧，普渡禅功八个月功夫便已登堂入室。禅拳招式完全掌握，甚至为师不曾掌握的烟雨步，你也已经学会了。”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刻意夸赞，但那一句“为师不曾掌握”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瞎了一辈子，烟雨步需要眼力配合，他学不了。郭侃学会了，他不嫉妒，反而欣慰。郭侃恭敬地应道：“都是几位师父教导得好。”他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八个月来，南希仁教他站桩、韩小莹指点他呼吸法、全金发给他讲解暗器原理，每个人都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他不努力都对不起这身本事。
    柯镇恶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他心里有一个结。郭侃出身金国将门，祖父郭宝玉是金国的燕京兵马都统制，父亲郭德山和叔叔郭德海都在金廷为官。柯镇恶一辈子都在跟金兵打交道，他不相信金人，也不相信为金人办事的汉人。可他舍不得这个徒弟——郭侃的聪慧、恭谨、尊师重道，样样都合他的心意。他犹豫了两个月，还是决定开口。
    “为师八月要去湘西，在这之前，给你留两个课业。你若完成得好，为师回来之后，就会传你普渡寺最高明的武功，让你延续普渡寺的传承。”郭侃心下一喜。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就是柯镇恶的嫡传弟子了，日后郭靖长大也越不过他去。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定不负师父苦心。”
    柯镇恶起身，从榻后取出一个锦布裹着的长柄武器，褪去布套，露出那杆羊角抵——羊头骨镶在铁棍上，两支长羊角冲天而立。他伸手拍了拍羊角抵：“这上面有用法，你尽快掌握，然后随为师修习杖法。”他顿了顿，“另外，你家再来人的时候，让他们给你重打一对锤。锤尖铸成五寸长剑形，向你七师叔学雨花剑法。这两样掌握之后，便可学习普渡寺最后的镇寺神功了。”他没有说那门武功是什么，郭侃也没有问。他只知道，那是他下一步的路。
    郭侃抱着羊角抵从帐篷里出来，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不淡不浓，让人看了觉得他欢喜，但又不至于欢喜过头。他心里平静得很。他是将门之后，从小听祖父郭宝玉讲兵书战策，知道一场仗靠的是调度、地形、粮草、士气，不是一个人多能打。他已经学了普渡禅功、烟雨步、禅拳——这些足够自保了。可他真正的任务是观察草原上的英主。八个月了，他一步也没能离开斡罗纳儿部的驻地。每次他想往外走，总会被各种事情绊住——练功、听课、帮韩宝驹喂马、帮全金发记账。他必须想办法出去。秋猎是个机会。柯镇恶八月才去湘西，他还有时间先参加秋猎，见一见附近部落的人，听一听草原上对铁木真、扎木合、王罕的评价。他打定了主意，脚步轻快地往营地中央走去。
    一阵欢呼声从那边传来。孩子们在喊：“好箭法！”郭靖的声音最大，又清又亮：“小师姐好厉害！”郭侃加快脚步走过去，只见一群蒙古孩子围成一圈，韩无垢站在中间，双手叉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刚学会了打鸣的小母鸡。地上躺着两只云雀，身上插着箭矢，还在扑腾翅膀。郭侃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两只云雀，箭矢是从上方斜斜射下来的，力道不大，入肉不深，但准头不错。他看向韩无垢的手臂——上面绑着一只袖箭筒，铜制的，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全金发的东西。“无垢师妹，”他问，“你怎么射下来的？”韩无垢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臂：“这暗器也不是什么难的东西嘛！”郭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根本没去练那本绢书上的手法，而是直接拿了全金发的袖箭来用。袖箭有机关，扣动扳机就能发射，不需要她苦练。郭侃摇了摇头，没有拆穿她。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下些苦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的聪明劲儿永远用在了怎么偷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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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朔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夺过韩无垢手里的袖箭筒：“还给我！六师伯让我保管的！”韩无垢“哎”了一声，跳起来去抢，吴朔把袖箭筒举过头顶，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旁边的蒙古孩子笑成一团，郭靖也跟着笑。韩无垢气鼓鼓地冲郭靖道：“你笑什么！你也欺负我！”郭靖立刻不笑了，一脸无辜：“小师姐，我没笑你，我笑他们。”韩无垢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吴朔抢。吴朔被缠得没办法，把袖箭筒抛回给全金发，全金发正在旁边记账，一把接住，头也不抬地说：“无垢，你要是能把那十三样暗器练会三样，六师伯把袖箭筒送你。”韩无垢眨眨眼，假装没听见，又去找郭靖玩了。
    部落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各自跟着师父练功；太阳晒到头顶的时候，聚在河边吃午饭；太阳偏西的时候，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一阵。郭靖已经能用木头戟把韩无垢追得满营跑了，虽然跑不了几步就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继续追，满脸泥土也笑呵呵的。吴朔跟着南希仁练拳，一招一式越来越稳，南希仁偶尔点头，那就是最好的夸奖。郭侃把羊角抵摸透了，每天晚上都要对着木桩戳一百下。韩宝驹的追风黄生了小马驹，郭芸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追云”。张阿生的肩伤彻底好了，又在部落摔跤场上摔翻了好几个挑战者。李萍在帐篷门口坐着，一边缝衣裳一边看郭靖在草地上追着黑魁跑，跑几步摔一跤，摔了爬起来，从不哭。黑魁被他追得不耐烦了，用角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屁股，郭靖摔了个屁股墩，乐得咯咯笑。
    韩小莹坐在河边的草坡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得装不下别的。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考虑明天去哪里，不用担心下一个对手是谁。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把日子过下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气味。她靠着一棵歪脖柳树，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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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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