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89章:死人不需要原谅,活人也不配。(第1/2页)
深秋的连绵阴雨,将京郊义庄浸泡得阴冷刺骨。
漏风的破木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木头和劣质线香混杂的古怪气味。
大堂中央,停着一口连生漆都没刷的薄皮棺材。
宋武从雍州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三天三夜未曾合眼。那身县令官服上沾满了旅途的泥浆,乌纱帽已经摘了,头发散乱着,露出发际线处新生的白发。
曾经干练精明的面容塌陷下去,颧骨高耸,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他跪在火盆前,干枯的手指机械地抓起一把粗糙的黄纸,扔进跳跃的火苗里。
老三秋后问斩,宋家查抄。他一个外放的七品县令,散尽俸禄也不过凑够了义庄停灵的银子。曾经显赫的宋家皇商门第,如今连给亲弟弟买口好棺材的体面都撑不起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积水里。
一把绘着墨竹的素面油纸伞挡住了斜飞的冷雨。夏疏萤跨过高高的门槛,收起伞,随手靠在门框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鸦青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清冷的眉眼在摇曳的火光下,透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听到动静,宋武迟缓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撑在地上的手臂猛地一软,身子往前栽了半寸。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遍,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你……来了。”
夏疏萤没有说话。她走到火盆前,从袖中取出一叠上好的锡箔元宝,弯腰投入火中。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银光闪闪的纸钱,映亮了棺木上那歪歪扭扭的“宋全“二字。
宋武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那双曾经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浑浊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接到消息赶回来,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宋武声音像含了沙子,又涩又哑,“义庄的人说,送来的时候,后背三个窟窿,烂得见骨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躺着那把未开刃的铁刀,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全”字。刀身沾满了干涸的黑色血渍,锈迹与血痂黏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老四这辈子,就这么个出息。”宋武捧着刀的手抖得厉害,“练了两世的刀,连个刃都开不了。可他最后……最后拿着这把破铁,挡在了人家孩子前面。”
他突然将头砸在地面上,闷响。
“疏萤。”
宋武抬起头,额头上磕破了皮,血珠沿着眉骨往下淌,他浑然不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夏疏萤,嘴唇翕动得飞快。
“上一世……宋家那些日子,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
“双面瓷,龙凤盏,青花缠枝莲……那些让宋家跻身皇商的器件,哪一样不是你日夜守在窑口,拿命烧出来的?老三领功,宋微微受赏,你连窑房后头那间漏风的柴屋都没换上……”
宋武猛地扬起手,左右开弓,掌掴抽在自己脸上。县令的官威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一个被真相碾碎的中年男人。
“啪!啪!”声声脆响,嘴角溢出鲜血。
“我把爹娘的死算在你头上,是我蠢。窑洞坍塌那年,是爹贪便宜买劣质窑砖,是娘把修缮银子挪去给宋微微打金锁……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哑声嘶吼,“可我不敢认!认了,就得承认我爹娘是被自己的贪心压死的!我只能怪你!只有怪你,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夏疏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上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像看着火盆里一截正在燃尽的枯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死人不需要原谅,活人也不配。(第2/2页)
“现在认了,又如何。”她声音极淡,平静得近乎冷酷。
宋武身子一颤,仿佛被人从喉咙里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老三死牢里等死,老四……就躺在这儿了。”
宋武双手撑地,指甲扣进砖缝里,关节捏得发白,“我这个当二哥的,两辈子都没护住自己兄弟。我一个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仰着脸,血和泪混在一起,糊得他那张脸不成人样。
“你要是能原谅我,哪怕就一个字……我给你磕头,给你当牛做马,后半辈子县令我不当了,我......”
“宋武。”
夏疏萤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却利落得像刀切断了一根绷紧的弦。
“这一世的我可以原谅你,上一世的夏疏萤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宋武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灰败如死人。
夏疏萤转过身,面向门外的凄风冷雨。
“等等!”
宋武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在砖上磨出了血,“疏萤,你恨我,应该的!可老四……老四他到死都惦记着你啊!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他的份上……”
夏疏萤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门外连绵不绝的灰色雨幕上。沉默了好几息,那道清冷的嗓音才重新响起,比外面的秋雨还凉。
“我今日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宋家,也不是为了你。”
她偏过头,余光扫过那口薄皮棺材,眼神里终于漾开一点极浅极淡的东西,像是深冬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宋全最后那一刀,没有砍向无辜的人,而是挡在了孩子身前。我这叠纸钱,敬的是他最后那口气,还没彻底烂透。”
她弯腰拿起靠在门框上的油纸伞,撑开。竹骨伞面迎着风,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至于原谅……”
夏疏萤迈出门槛,踏入雨中。
“宋武,死人不需要原谅,活人也不配。你和宋家的账,找你自己去清算。我与你们之间的事,两辈子前就已经结清了。”
细雨如织,将她的背影一寸寸吞没。
义庄内,火盆里最后一张黄纸烧尽了,化作一蓬飞灰,被穿堂风卷出门外。
宋武跪在那里,像根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沾满干血的铁刀。刀柄上的“全”字歪歪扭扭,像是小时候老四拿石头硬刻上去的。
“老四啊……”
宋武将那把铁刀抱在怀里,蜷缩着身子伏在薄棺旁边。
没有嚎啕,没有痛哭。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气音,像一头老狗,正在慢慢等死。
门外的青石板路上,雨水汇成浅浅的细流,冲刷着泥污,顺着低洼处往远处淌去。
茶楼的马车里,南宫瑾掀开半边帘子,看着夏疏萤撑伞走来。她面色如常,步伐匀称,仿佛只是去街角买了一包茶叶回来。
他伸出手,将她拉入车厢。
“了了?”
“了了。”
夏疏萤将湿漉漉的油纸伞递给车外的初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南宫瑾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微凉的耳尖,动作极轻。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义庄那绝望到窒息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