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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碰瓷?大人,我不会啊
贾瑛刚在正房安顿下来,奉命随行的一名锦衣卫百户便来了。
那锦衣卫百户姓沈,单名一个让字,是狄戎手下得用的人。
「大人,大人昨儿个吩咐查的事,卑职查清楚了。」
贾瑛点点头,示意他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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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进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贾瑛接过,展开细看。这是他昨天让沈让出去调查的八大总商的后代信息。
贾瑛看完,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沈百户辛苦了。」
沈让微微躬身:「份内之事。」
贾瑛看他一眼,忽然问道:「沈百户,你会碰瓷吗?」
沈让一愣:「碰————碰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贾瑛,满脸的困惑。
贾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着急,耐心解释道:「就是往人家马车底下一躺,喊疼,要钱。这种事,你们锦衣卫干过没有?」
沈让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大人,这————这卑职可没干过!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怎么能干种————.种————」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贾瑛见他一脸窘迫,笑道:「别紧张,我不是让你去讹钱。我是问你,你们锦衣卫有没有人干过这种事?或者说,有没有人会干这种事?」
沈让这才明白过来,挠了挠头:「这————卑职还真不知道。」
贾瑛摆摆手:「那就你了!」
沈让一脸为难:「大人,卑职丶卑职真不会。卑职从小练武,走路都带风,往地上一躺,看着也不像啊。」
贾瑛看着他那一身腱子肉,确实不像。
贾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不像就不像。你别忘了你是锦衣卫,要是好好讲道理,还当什么锦衣卫?」
他想起后世那些碰瓷的,一个个演技精湛,往地上一躺,那叫一个真实。可惜他手底下这些人,没有那方面的专家。
沈让满脸黑线:「大人你是不是对我们锦衣卫有什么误会?」
随即便问道:「大人,你要办这种事,是有什么打算?」
贾瑛也不瞒他:「圣上让我来督办盐政,头一件事,就是筹措军费。二百万两的捐输,如今还差一百二十万两。昨日在留园,那些盐商一个个殷勤备至,可若要他们掏银子,怕是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沈让听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想找个由头,让这些盐商出出血?」
贾瑛点点头:「是这个理。但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就得有个让他们不敢拒绝的由头。」
交代完沈让,贾瑛便带着吕方和铁牛出了门。
今日他要去运司衙门。
扬州盐商每年赚得盆满钵满,可如今国库里却空得能跑马。承泰帝如今就是要钱,其他的都得往后靠。
运司衙门,贾瑛的马车刚到,便有差役飞奔进去通报。
不多时,郑伯鸿便迎了出来。
「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郑伯鸿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贾瑛下了马车,还了一礼:「郑大人客气。本官今日来,是有些事情要与郑大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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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鸿连忙侧身引路:「大人请,里边请。」
两人进了衙门,来到后堂落座。差役奉上茶来,郑伯鸿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大人有何吩咐,尽管说。」郑伯鸿一脸殷勤。
贾瑛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道:「本官知道郑大人和各位总商相熟,就是想问问郑大人,这些总商,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大人问这个,是要————」
「圣上命本官督理盐政,本官总得对这些人有个了解。郑大人但说无妨。」
郑伯鸿斟酌着道:「这八大总商,如今以周德旺为首。周家世代经商,在扬州根基深厚。孙继宗接手了孙永福的生意,年轻,但还算稳重。汪士慎是个老好人,马曰管有些书生气。至于其余几家,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
贾瑛点点头:「那依郑大人之见,这些人,谁最听朝廷的话?」
郑伯鸿心中暗骂,这话问得,让他怎么答?
「这个,下官不好说。」郑伯鸿乾笑一声,「他们都是商人,商人重利。朝廷若有差遣,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自然愿意效劳。」
贾瑛看了他一眼:「郑大人这话,说得好。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好说。
可若没有利呢?」
郑伯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贾瑛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圣上此番命本官南下,头一件事,就是筹措军费。北边不太平,军饷不能断。这二百万两的捐输,本官是一定要凑齐的。」
郑伯鸿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贾瑛那么直接,可想让他们掏钱,哪有那么容易,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人,」郑伯鸿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些总商自然都是忠君体国之人,他们之前已经捐了八十万两。这些年盐商的生意也不好做,这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再让他们拿,他们怕是不太愿意。」
郑伯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二百万两,八大总商分下来,一家也不过十五万两,他们确实拿得出来这些钱。可拿得出来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拿是另一回事。
贾瑛闻言,语气缓和了些:「本官也知道,这银子不是小数目。可圣上的旨意摆在那里,本官也没有办法。郑大人若有什么好办法,能让这些盐商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本官感激不尽。」
郑伯鸿心中暗暗叫苦。
他能有什么好办法?那些盐商,哪一个不是老狐狸?让他们掏银子,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可贾瑛这话说得明白:这银子,一定要收。
「大人,」郑伯鸿咬咬牙,「下官尽力而为。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八大总商过来,大人亲自跟他们说。」
贾瑛点点头:」也好。本官就在这里等着。」
郑伯鸿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人飞奔去请。
半个时辰后,八大总商陆续到齐。
周德旺打头,身后跟着孙继宗丶汪士慎等人。一进后堂,便齐齐跪下行礼。
贾瑛摆摆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坐。」
众人谢过,各自落座。
贾瑛扫视一圈,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商议。圣上命本官督理盐政,头一件事,就是筹措军费。北边军情紧急,军饷不能断。朝廷的意思,是让扬州的盐商们捐输一笔银子,以解燃眉之急。」
各大总商得知贾瑛的来意,面面相觑。
周德旺率先开口,满脸堆笑却透着为难:「贾大人,你这话说的,为国分忧那是咱们的本分。可这二百万两,实在是————唉,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两年盐引难销,河道又时常堵塞,盐运不畅。加上各处打点,层层盘剥,咱们盐商的生意,真真是表面光鲜,内里苦不堪言。」
孙继宗立刻接话,眼圈都有些泛红:「是啊大人,就拿草民来说,家父新丧,办丧事就花销巨大。又接了这偌大的摊子,各处都要银子填补。我们这些人前些日子刚捐了八十万两,剩下的这一百二十万两要是再让我们捐,草民就是把家底掏空了,也凑不出来啊。」
汪士慎在一旁连连点头:「大人你是不知道,咱们扬州盐商看着风光,可实际上,哪一年不得给各处孝敬?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再要拿十五万两,实在是力不从心。」
其余几家盐商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后堂里全是诉苦之声。有的说家里人口多开销大,有的说生意不好,有的乾脆捂着胸口直喊心疼,仿佛贾瑛不是在跟他们要银子,而是在要他们的命。
贾瑛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任由他们哭穷。
郑伯鸿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凑上前来,赔笑道:「大人,你也看到了,这些盐商确实有难处。这二百万两,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贾瑛看了郑伯鸿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郑伯鸿心里一凛,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本官也知道你们有难处。」贾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本官也有难处。圣上的旨意摆在那里,本官若是完不成差事,回去没法交代。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看着本官因为这个,栽在扬州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客气。
周德旺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快让开!出人命了!」
郑伯鸿眉头一皱,正要喝问,便见一名锦衣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报!大人,沈百户在街上出事了!」
贾瑛霍然站起:「怎么回事?」
那锦衣卫喘着粗气:「沈百户奉大人命在外巡查,不想被一辆马车当街撞倒,那马车横冲直撞,沈百户躲闪不及,被撞得口吐鲜血,如今已经抬过来了!」
「什么?」贾瑛脸色一沉,大步往外走。
郑伯鸿和八大总商听说是锦衣卫出了事,也不敢怠慢,连忙跟了出去。
运司衙门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锦衣卫分开人群,抬着一副门板挤了进来。门板上躺着沈让,面色苍白,嘴角还渗着血,胸前的衣襟染红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沈让!」贾瑛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沈让睁开眼睛,看了贾瑛一眼,嘴唇动了动,虚弱地道:「大————大人,卑职————卑职给你丢脸了————」
贾瑛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别说话,先抬进去,请大夫!」
「是————」沈让应了一声,眼睛一闭,像是晕了过去。
锦衣卫们连忙将人往里抬。
郑伯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道:「大人莫急,下官这就让人去请扬州最好的大夫!」
贾瑛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看向人群外围。
那里,几个锦衣卫正押着四五个少年。这些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一个个锦衣华服,此刻却狼狈不堪,被锦衣卫扭着胳膊,动弹不得。
「那些人是谁?」贾瑛问道。
一名锦衣卫上前禀报:「大人,这几个,就是撞了沈百户的罪魁祸首!」
「什么?」贾瑛眉头一皱。
那锦衣卫道:「那辆马车就是他们几个的。他们在街上纵马狂奔,根本不管行人。沈百户躲闪不及,被撞个正着。卑职等追上马车,便将他们一并押来了。
「」
贾瑛的目光从那几个少年脸上扫过,八大总商也齐齐看了过去。
这一扫不要紧,身后的八大总商,脸色齐齐大变。
周德旺的脸色刷地白了,那为首的一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幼子,周家的小少爷周明礼!
孙继宗也愣住了,被押着的少年里,有一个是他的侄子。
汪士慎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个最小的,是他最疼爱的幼子汪睿!
其余几家盐商,也各有各的子侄在里面。
「爹!爹救我!」
周明礼看见周德旺,顿时来了精神,拼命挣扎起来,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
「爹!他们抓我!他们打我!爹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孙继宗的侄子也喊了起来:「大伯!大伯救命!」
汪睿年纪最小,吓得直哭:「爹————我怕————」
这一喊,八大总商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德旺强撑着笑脸,上前一步,拱手道:「贾大人,这————这怕是误会。小儿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大人的人,草民愿意赔罪,愿意赔医药费,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贾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少年,再看看八大总商的脸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总商的儿子?」
周德旺连忙点头:「正是小儿,今年才十五,还是个孩子。」
「孩子?」贾瑛打断他,「孩子就能在闹市纵马?孩子就能撞了人连车都不停?」
周德旺见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求助地看向郑伯鸿。
那目光里满是焦灼,这个幼子他平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今被锦衣卫扭着胳膊按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泪痕,他这当爹的心都揪起来了。
郑伯鸿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贾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先进衙门里,慢慢说?」
他说着,朝外面努了努嘴。
贾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运司衙门外,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扬州城的百姓最爱看热闹,如今见钦差大人的手下被盐商家的小少爷们撞了,更是兴致勃勃,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贾瑛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他转向锦衣卫,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是!」
锦衣卫们应了一声,押着那几个少年往衙门里走。周明礼还在挣扎,嘴里喊着「爹」,被锦衣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点!」
周德旺眼皮子一跳,却不敢吭声。
一行人重新回到后堂。
沈让被抬到旁边的厢房里去诊治,那几个少年则被押进来,跪在堂下。
八大总商站在一旁,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贾瑛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旁人也不敢开口。
后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那几个少年的抽泣声。
郑伯鸿看看贾瑛的脸色,又看看八大总商的狼狈相,乾咳一声,赔笑道:「贾大人,这事儿以下官看,就是个误会。这些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在街上跑马快了些,不小心冲撞了沈百户。依下官之见,不如让各家出些医药费,好好赔偿沈百户,这事儿就算了吧?」
他说着,朝周德旺使了个眼色。
周德旺连忙点头:「对对对,郑大人说得是。贾大人,小儿年幼无知,冲撞了沈百户,草民愿意出五百两————不,一千两银子,给沈百户养伤!另外,草民再拿出一千两,给沈百户压惊!」
孙继宗也赶紧跟上:「草民也愿意出五百两。」
汪士慎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草民出八百两!大人,小儿才十三岁,真的不懂事啊!」
其余几家盐商也纷纷表态,这个出三百,那个出五百,一时间后堂里全是报数的声音。
贾瑛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众人的声音齐齐一顿。
「诸位,」贾瑛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周德旺心里咯噔一下。
贾瑛继续道:「沈让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他此行是奉旨随本官南下,是皇上派来的人。如今他在扬州街头,被你们的儿子当街撞倒,撞得口吐鲜血。」
他一字一顿:「这事儿,不是赔银子就能了的。」
周德旺的脸色白了。
郑伯鸿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贾瑛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周明礼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瞬,便慌忙低下头去。
「在闹市纵马狂奔,还撞了人。」贾瑛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知道,按律,这是什么罪吗?」
没有人回答。
贾瑛看向周明礼:「你说。」
周明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替你们说。按律,在闹市纵马伤人者,杖八十。若致人重伤,徒三年。若致人死亡,绞。」
贾瑛顿了顿,看向周德旺:「周总商,你儿子撞的是锦衣卫,是有官身的天子亲军。
这罪名,该加一等。」
周德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人!」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开恩!小儿真的不懂事,求大人开恩!」
其余几家盐商也慌了,纷纷跪了下去。
「大人开恩!」
「大人,我们愿意多出银子!」
「大人,求你高抬贵手!」
贾瑛看着跪了一地的盐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