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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忠顺的美梦
正值盛夏,京城暑气蒸腾,热得人心头发躁。
长乐宫里却清凉宜人,檐下挂着竹帘,遮住了毒辣的日头,穿堂风一阵阵掠过。角落里的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林姐姐。」
九公主静和从外头跑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捧着一枝刚摘的石榴花,兴冲冲地递到她面前:「你看,御花园的石榴花,红得跟火似的,可好看啦!」
黛玉回过神来,接过花枝,勉强笑了笑:「真好看。」
静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林姐姐,你是不是又在想林大人了?」
黛玉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将石榴花轻轻放在几案上。
静和叹了口气:「你放心,林大人肯定没事的。我父皇派了贾大人去扬州,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林大人的。」
听到贾瑛的名字,黛玉有些出神。
「林姐姐?」静和见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黛玉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躬身道:「九公主,林姑娘,夏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夏守患已经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笑,远远地便道:「林姑娘,大喜!天喜!
」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来。
夏守忠快步走到廊下:「林姑娘,扬州来了消息。陛下口谕,特许奴才来给姑娘报个信儿,林大人平安无事!」
黛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静和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林姐姐,你听到了吗?林大人没事!林大人没事!」
夏守忠笑着将一封信递上:「这是贾大人另托人送来的家书。」
黛玉颤抖着手接过,低头看去。
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信不长,寥寥数语,只说那夜衙门失火,他及时脱身,如今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信末还提了一句,贾瑛奉旨南下,处事稳妥,对他多有照拂。让她安心在宫中陪伴公主,待他回京之后再叙父女之情。
黛玉捧着信,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确定那确实是父亲的字迹,确定父亲真的平安无事,眼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林姐姐,你怎么哭了?」静和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帕子,「这是喜事呀,你该笑才对!」
黛玉想笑,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压抑了多日的担忧丶恐惧丶无助,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哪里还控制得住?
夏守忠见状,叹了口气,轻声道:「林姑娘这些日子,怕是熬坏了。哭出来也好,哭出来就好了。」
静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不停地给黛玉递帕子。
好一会儿,黛玉才渐渐止住了泪,红着眼眶,朝夏守忠深深一福:「多谢夏公公亲自来报信,劳烦公公了。」
夏守忠连忙侧身避开,笑道:「林姑娘折煞奴才了。这是陛下的恩典,奴才不过是跑腿罢了。」
黛玉又朝皇宫方向深深一福,哽咽道:」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夏守忠见事已办妥,便躬身告退。临走前又回头笑道:「对了,贾大人还有话让奴才黛玉一怔,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静和在一旁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等夏守忠走了,静和凑过来,小声问道:「林姐姐,贾大人答应你什么事了?」
黛玉垂下眼帘,轻声道:「没什么。」
静和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拉着黛玉的手,笑道:「不管怎么说,林大人没事就好!林姐姐,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石榴花开得可好了,很是喜庆,你看了一定高兴。」
黛玉点点头,由着她拉着往外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御花园便在眼前。
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丛丛,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黛玉站在花前,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封家书。
父亲平安无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多日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转告姑娘。他说,答应姑娘的事,他办到了。」
「林姐姐。」静和摘了一朵最红的石榴花,递给她,「给你。」
黛玉接过花,轻声道:「多谢公主。」
静和歪着头看她,忽然笑道:「林姐姐,你现在看起来好看多了。这些日子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像一朵蔫了的花。现在可好,雨过天晴啦!」
黛玉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会说话。」
静和嘻嘻一笑,拉着她往花丛深处走去。
且说忠顺亲王从西苑回来,越想越不甘心,一头扎进书房,摔了三个茶盏,骂退了两个不长眼的小太监。
长史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听着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里头安静下来,他才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进来。」
长史推门进去,就见忠顺亲王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茶水洇湿了一大片金砖。
「王爷息怒。」长史小心翼翼道,「身子要紧。」
忠顺亲王冷笑一声:「息怒?你让本王怎么息怒?那是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长史低着头,不敢接话。
忠顺亲王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气。
「皇兄说他不稀罕。」忠顺亲王咬着牙,「他不稀罕,本王稀罕!那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实打实的进项!贾瑛那小子,在扬州横冲直撞,砸了本王的财路,如今倒成了功臣了?皇兄还夸他能干?能干个屁!」
长史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忠顺亲王停住脚步,盯着他:「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长史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王爷,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贾瑛此次南下,筹了三百万两银子回京。」长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今银子正在路上。王爷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何不————」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忠顺亲王眼神一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是说————」
长史躬身道:「卑职什么都没说。
忠顺亲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沉吟不语。
三百万两。
这是要解往户部的官银。
若是这批银子出了岔子,贾瑛作为钦差,首当其冲要担责任。就算皇上再宠信他,丢失官银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忠顺亲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
贾瑛啊贾瑛,你不是能吗?不是会查案吗?本王倒要看看,丢了官银,你还能不能蹦躂得起来。
银子出事,皇上就是再想保你,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三百万两,够买你一条命了。
忠顺亲王派去的人,是王府护卫中的一个百户,名叫姜魁,三十出头,生得精悍干练,手上功夫也硬。他带着五个心腹,快马加鞭往山东方向赶去。
他们的任务是,赶在官银进入直隶之前,联络山东境内的几股悍匪,让他们做一票大的。
姜魁一行人一路向东,很快便到了通州。在通州换了马,继续赶路。
他盘算得很好,从通州到德州,快马不过两三日路程。而漕船还需些时日,只要能赶在官银进直隶之前找到合适的刀,这事就成了一半。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出通州不过三十里,迎面便遇上了一队人马。
天色将明未明,官道上雾气蒙蒙。姜魁正纵马疾驰,忽听得前方马蹄声骤起,一队人从雾中冲出,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姜魁猛地勒住马,心知不好,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几位好汉,哪条道上的?」他沉声问道。
对面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刀。
他没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在姜魁面前晃了晃。
姜魁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凉了半截。
锦衣卫。
那汉子收起腰牌,淡淡道:「姜百户,跟我们走一趟吧。」
姜魁还想挣扎:「你们认错人了,我姓张,不是什么姜百户。」
汉子也不跟他废话,挥了挥手,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姜魁六人从马上拽了下来,麻利地捆了个结实。
姜魁被按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地面,听着那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魁,忠顺亲王府护卫百户。」那汉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么匆忙出京,是想去做什么?」
姜魁瞳孔猛缩,却死咬着牙不出声。
汉子蹲下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们王爷,胆子不小。」
姜魁被押进诏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锦衣卫指挥使狄戎不在京城,但还有千户郭炼坐镇,也是锦衣卫中有名的酷吏,审过的案子,没有审不出来的。
姜魁被带进一间刑房,一直审到深夜,十八般刑具用了一遍,便什么都招了。
郭炼拿着供状,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起身亲自带着供状进了宫。
「人赃并获?」
「是。姜魁六人已全部拿下,供状在此。据姜魁交代,忠顺亲王命他前往山东,联络当地悍匪,劫夺扬州解京的捐银。」
承泰帝接过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戴权在一旁伺候着,悄悄抬眼看了皇上一眼,又赶紧垂下眼帘。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承泰帝将供状往御案上一掷,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用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郭炼和戴权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承泰帝才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忠顺人呢?」
戴权忙道:「回陛下,忠顺王爷应该还在府里。」
承泰帝点点头,看向郭炼:「姜魁那些人,先关着,别声张。」
郭炼应道:「是。」
「至于忠顺————」承泰帝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朕这个皇叔,还真是闲不住「」
。
承泰帝此时很庆幸,自从缮国公府案后,他便加强了对京城的掌控,否则这次还真可能让忠顺成事了。
戴权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传忠顺王爷进宫问问?」
承泰帝摆摆手:「问什么?问他想不想抢朕的银子?」
戴权不敢接话。
「缮国公府的事才过去多久?」承泰帝缓缓道,「朕以为,京城里这些人,怎么也该消停一阵子。没想到,有人就是不知死活。」
承泰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些人,都处理乾净了?」
郭炼明白皇帝问的是姜魁的随从,点头道:「臣已经安排好了。姜魁六人,会畏罪自尽在诏狱里。至于他们出了京城之后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承泰帝点点头,看着郭炼:「你亲自去一趟忠顺王府,把这个交给他。」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供状,递给郭炼。
郭炼接过,有些迟疑:「陛下,若是忠顺王爷问起————」
「他不敢问。」承泰帝打断他,「你只需告诉他,朕知道了。让他好好在府里待着,别出门。」
郭炼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忠顺亲王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贾瑛跪在奉天殿上,被御史们轮番弹劾,皇上的脸色铁青,将奏摺狠狠摔在他脸上。贾瑛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血来,可皇上还是不依不饶————
「王爷。」
忠顺亲王正看得过瘾,忽听得耳边有人唤他。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想继续做梦。
「王爷!」
声音更大了,还伴着摇晃。
忠顺亲王猛地睁开眼,就见长史站在床边,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
「干什么?」忠顺亲王坐起身,没好气道,「大半夜的,见鬼了?」
陈政的声音都在发抖:「王爷,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2
忠顺亲王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经被推开。
郭炼带着四个锦衣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朝忠顺亲王拱了拱手。
「忠顺王爷,深夜打扰,还望恕罪。」
忠顺亲王脸色一沉:「郭千户?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亲王府?」
郭炼也不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王爷,卑职是奉旨而来。这是陛下让卑职转交给王爷的。」
忠顺亲王狐疑地接过,就着烛光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姜魁的供状。
供状上还有姜魁的血手印,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疼。
忠顺亲王的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诬陷!」他抬起头,强撑着道,「这个姜魁,定是受人指使,栽赃陷害于我!」
郭炼就静静地看着他,笑了笑。
「王爷,姜魁已经招了。人是在通州城外抓的,往山东去的方向。他想干什么,王爷心里应该清楚。」
郭炼拱手道:「陛下有口谕:让王爷好好在府里待着,别出门。」
说完,他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王爷,好自为之。」
房门在身后关上。
忠顺亲王呆呆地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份供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乾了似的。
长史站在一旁,两腿发软。这主意可是他出的,生怕忠顺亲王会怪到他头上。
良久,忠顺亲王忽然将供状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眼中满是怨毒。
第二天消息传到西苑的时候,太上皇正在钓鱼。
池边支着一把遮阳伞,太上皇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钓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内侍总管高无庸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皇上那边来人传话,说是忠顺王爷昨儿夜里,派人出京了。」
太上皇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高无庸继续道:「人被锦衣卫拿了。郭炼去了忠顺王府,给王爷送了一份供状。」
太上皇手里的钓竿微微一顿。
「供状?」
高无庸低声道:「是。忠顺王爷派去的那个人,据他招供,是奉了王爷之命,去山东联络响马,劫夺扬州解京的捐银。」
池上吹过一阵风,荷叶轻轻摇晃。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无庸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老六————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太上皇将钓竿放在架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皇上那边,怎么说?」
高无庸道:「皇上只让郭炼去传了口谕,没有别的动作。」
太上皇点点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笑了笑。
「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把忠顺王爷叫来,训斥一番?」
太上皇摆摆手:「训什么?他都多大的人了,还用朕训?」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要是有点脑子,就该明白,皇上没动他,不是不敢,是给朕留着面子。」
「可惜啊,老六不明白。朕还能护他几年?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