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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斩峰。
极北荒原边缘,一柄自苍穹坠落的断剑,生生劈开了地平线的尽头。
月轮隐于重云之后,淡淡清芒涂抹在刀削斧凿般的绝壁之上。
山风止息,雪沫不再翻飞。
整座山峰陷入一种诡异而厚重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的流转,都在此处彻底凝滞。
然而——
平静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燥意正从山腹最深处疯狂升腾。
坚不可摧的岩层似乎难以承受其重,发出极其细微丶如琉璃开裂般的嗡鸣。
周遭天地元气像是嗅到了某种洪荒巨兽的气息,纷纷规避丶退散,辟出一块绝对的虚无真空。
轰!
沉闷巨响自峰顶炸开!
山巅碎石如箭雨般四散激射——
一道魁梧而霸烈的人影撞破重重石壁,裹挟着积攒多时的孤独与狂意,冲入沉静的夜色之中。
凌乱长发在劲风中肆卷,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坚毅如铁的面庞。
那双深邃瞳孔中,正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炽热金芒。
「成了!」
暴喝声落。
人影在虚空扭转,掌中惊寂刀发出欢愉而狰狞的长啸。
刀身颤动不止——
原本内敛的黄金刀意如同被压抑千年的岩浆,在这一瞬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皇影双目圆睁,全身气血奔涌如雷鸣,足以改天换地的意志尽数倾注于一握之中。
斩日刀法——惊神破日!
惊寂刀划破长空。
一道极其凝练且辉煌到了极致的黄金刀芒喷薄而出——
宛如烈日于九幽深处猝然绽放!
「惊三界!」
皇影纵声狂吼,音波震碎周遭残雪。
「慑苍生!」
金芒暴涨,锋芒竟盖过了九天月华。
「断九天!」
刀劲划破大气——原本遮蔽苍穹的厚重铅云,竟如破碎的布帛般被生生劈成两半!
「破十地!」
这一刀震古烁今。
刀锋落地,整座天斩峰都在微微战栗。
刀芒去势未减——
它如同一条披挂着黄金鳞甲的狂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横跨天地的耀眼弧光。
八里之外。
一棵立于土丘之上的古老巨木,毫无预兆间——
被这一缕自天际掠来的金光透体而过。
甚至未闻断裂之声。
足以数人合抱的坚韧躯干便已化作两瓣,斜斜滑落,露出平滑如镜且隐带灼烧痕迹的木质断面。
黄金刀芒在斩断巨木后逐渐消散于虚空,只留下一道恐怖真空沟壑。
皇影立于悬崖边缘。
掌中惊寂刀依旧震颤不休,虎口处隐现血丝——却无法压制他眼底那股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低头看向跨越八里距离的杰作。
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却又有股更强的气势自脊梁处冲天而起。
「哈哈哈哈!」
豪迈笑声在空旷荒原间反覆回荡,引得远方雪狼哀鸣避让。
皇影将惊寂刀重重插入足底坚硬的青石之中,神色傲然,目光穿透重重迷雾,望向苍茫极远之处。
闭关以来,他受尽枯寂与心魔煎熬——
终于在今夜,将困扰许久的最终一变悉数化归本心。
「惊神破日……当真未曾辜负老夫这番心血!」
他在风雪里稳稳直起身。
原本躁动不安的黄金刀意在此刻已复归平和,却比先前愈发厚重丶愈发深不可测。
皇影长袖一卷,探手拔出惊寂。
铿——
刀锋回入刀鞘的清脆金属声,在静匿的夜里激起最后一丝波纹。
「绝世之巅——老夫来了。」
年过半百,却在今夜触碰到了武道真正的彼岸。
此时的皇影,眼中唯余那条通往苍茫极致的孤径。
哪怕前路尽是虚无,他也定要在这寂寥天地间,斩出属于自己的武道永恒。
问天镇外,十里雪林。
朔风穿过虬结的枯枝,发出如困兽低鸣般的呜咽。
林间深处,点点篝火跳动,映照着一张张冰冷而肃杀的面孔。
数百名劲装汉子就地而坐,周身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冷芒。
五杆形制奇异的大旗斜插在冻土之中,随风狂舞。
旗上绣绘的图腾在暗夜里若隐若现,透着股来自域外的荒诞与森然。
林中空地中心——
一座如小丘般宏伟的马车座驾静静蛰伏。
黑木为骨,暗金铺就,车顶覆盖着沉重的兽裘,在风雪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方圆三丈之内,无人敢踏足半分。
唯有那些劲装汉子投去的目光中,写满了卑微入骨的敬畏。
一处背风的篝火旁。
红火灼灼,劈啪作响。
一抹极尽妖娆的身影斜靠在树干旁。
他长发曳地,双瞳如狐,正借着火光打量着自己的指尖。
那是一双纤细如玉丶几乎找不到半分武人老茧的手——
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嫩几分。
两枚深邃如海的蓝色戒指,正稳稳套在微微翘起的食指之上。
就在此时——
沉重的脚步声自林间传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劲装壮汉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禀总旗主——前方斥候回报,反天联盟已在问天镇集结完毕,三日后便要大举进攻天门。」
妖娆男子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指尖的蓝色戒指,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毫不相干的琐事:
「知道了。」
壮汉犹豫了一下,又道:
「属下斗胆……我等是否该提前行动?」
「急什么?」
男子轻启朱唇,呼出一口微薄的寒烟,唇角微微上挑:
「让他们先打,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
他终于抬起一双狐瞳,火光在深邃的眸底跳动,映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等中原武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登场的好时候。」
壮汉浑身一凛,不敢再多问,叩首退入暗处。
男子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漆黑如墨的林海尽头。
极北的风愈发紧了。
他身形未动,指间深蓝色的戒影在火光中微微流转——
似是在静静等待着某种时刻的降临。
除了火堆中偶尔爆裂的乾柴声,整片雪林寂静得犹如一方深渊。
大海深处,天门。
阴云压境,人心惶惶。
往昔神圣庄严的圣地,此刻被一股名为「恐慌」的毒瘴悄然侵蚀。
人界之内,数千高手各怀鬼胎,喧嚣躁动。
角落里,两名天门高手正压低嗓门争执不休。
「行囊我都打点好了,你跟不跟?大战一起,趁乱往南走,还能留条命——」
「你疯了?」另一人死死握着残刃,满目决绝,
「帝释天待我等不薄,天门倾覆之际,你要当逃兵?」
「不薄?」先前那人冷笑一声,嗓音压得更低,
「你看看地界那些人,哪个不是被当棋子用完就扔的?今天你替他卖命,明天他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握刃之人攥紧了刀柄,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是动摇!!
而在更远处的大殿之内,数百名天门弟子跪伏在地,口中反覆念诵着同一句话——
「帝释天万寿无疆,威震九霄……」
声音整齐划一,却空洞得如同死人的呓语。
他们依旧在笼罩了天门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盲目地坚信着:
帝释天,即是这世间永恒不灭的无敌存在。
地界极处。
寒风刺骨,血腥气被生生冻结入冰层。
自早前数次惨烈杀劫后,地界高手不是战死,便是倒戈背叛。
如今,唯余八道身影如磐石般盘膝而坐,镇守于冰壁之下。
八大神帅。
他们面无表情,正于极寒中吐纳调息。
然而细看之下,八人中过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势——
有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明显虚浮不稳,吐纳间隐隐伴有经脉震颤。
有人眉心紧锁,额角虚汗密布,分明是在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内劲。
沉默被一声压低的嗓音打破。
「再这么耗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一名神帅缓缓睁眼,声音沙哑,
「地界已经没人了,就剩我们八个。外面那群反天联盟的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另一名神帅冷哼一声,
「走去哪?背叛帝释天的人,哪个有好下场?」
「难道留在这等死就是好下场?」先前那人瞪了回去,
「我不是怕死——可这么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几名神帅互相对视,沉默中带着动摇。
「够了。」
一道低沉却厚重的嗓音从最前方传来。
为首的神帅始终未曾睁眼,面色虽同样苍白,气息却稳如深渊。
「帝释天待我等有再造之恩。当年我们八个是什么东西?街边的野狗,沟里的烂泥。是帝释天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给了我们今天的一切。」
他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冰冷,却不容置疑:
「天门在,我们就在。天门亡——我们就陪它一起葬。」
「谁要走,现在就滚。但从今往后,别说自己是八大神帅。」
无人应声。
方才提议离开的神帅攥紧了拳头,最终闭上了眼,重新沉入调息。
八道身影,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周身气劲森寒,如八柄已然归鞘却待血而发的凶刃。
誓死效忠于高居九天的主人,绝不后撤半步。
天界之巅。
寒冰封禁,万物止息。
没有喧嚣,只有足以冻结灵魂的孤寂。
广袤冰原中心,一道身影周身有玄冰护体,面目模糊,唯见轮廓。
不是人在呼吸——而是在寂静中维持着某种怪异的律动。
极北之地的夜,已然沉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