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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屋内。
原本合目休憩的断武缓缓睁眼,目光微凝。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显然已将传音的内容悉数收下。
在这极北的暗夜里,两兄弟无声无息间,便已将一切敲定。
问天镇外,数里之遥。
一处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峰顶朔风呼啸,卷起千堆碎雪,将整座山尖淹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在此极致苦寒之地,却有一道身影盘膝坐于悬崖边缘。
无名一袭素袍,长发在风雪中狂乱舞动。
神色却沉静如渊,不兴半点波澜。
他微张双唇,每一次吐纳,周遭数十丈内的天地元气便如受到感召般疯狂汇聚,在周身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虚无旋涡。
元气入体,涤荡百骸。
气韵流转间,隐隐有剑鸣自体内共振而出,将飘落的残雪震成极其细微的冰尘。
就在此时——
无名耳廓微动。
紧闭的双目并未睁开,周身流转的气劲却微微一凝。
身后没入脚踝的深雪中,忽地响起轻微且富有节奏的咯吱声。
两道身影穿透重重风雪,正缓步走来。
领头之人身着一袭深红长裙,外罩厚重狐裘,头戴遮风斗笠。
垂下的薄纱在风雪中起伏,令面容若隐若现,愈发阴冷孤绝。
身侧跟着一名短发少女,紧握长剑,步履间未带半点声息。
唯有那双眸子,在风雪中透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两道身影止步于无名丈许开外。
风雪中,无名依然屏息盘坐,并未回头。
唯有低沉而平静的嗓音,穿透了漫天呼啸的朔风:
「来者何人?深夜风雪,特意登上这千丈孤峰——所为何事?」
斗笠下的女子并未答话。
她伸出纤细如冰的右手——一柄透着凄厉怨气的长剑缓缓自薄纱后探出。
剑脊之上,流转着一股如泣如诉的寒光。
无名终于睁眼,缓缓转过身来。
他凝视着那柄即便在黑夜中也透着惊人寒意的兵刃,目光落在陌生的剑意之上,眉头微蹙。
「好冷的剑。」
他轻声叹息,嗓音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剑意虽偏激决绝,却隐隐有我剑宗正脉的影子……可其中蕴含的冲天怨愤,我平生仅见。」
「你与我剑宗,究竟有何渊源?」
斗笠下传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冷笑。
握剑的手因力道过大而微微颤抖。
「渊源?」
她语声如刀,字字见血:
「你这高高在上的『武林神话』,自然不会记得那些微不足道的旧事。」
声音骤然拔高——
「无名!你可还记得『练飞烟』这个名字?」
无名稳如磐石的身躯猛然一颤。
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追忆与复杂。
「飞烟……师妹?」
他轻轻呢喃,嗓音中透着一丝急切:
「当年她负气离开剑宗之后,我便再无她的音讯……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住口!」
红裙女子厉声暴喝,周身杀机暴涨——
寒血剑意在孤峰之上疯狂肆虐:
「你这负心薄幸的人,没资格提我师尊的名字!」
无名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负心?飞烟师妹与我……我从未——」
「从未什么?从未察觉?」
练无痕嗓音骤然尖锐,打断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
「当年你眼里只有那个女人——何曾察觉过我师尊在背后的含情守望?」
一旁的短发少女急得攥紧了剑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师尊正在气头上,她一个做徒弟的,哪有插嘴的份。
练无痕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却冷得彻骨:
「她亲眼看着你心有所属,愤然离宗!在隐居的孤苦中将一腔爱火熬成寒冰,数十年如一日地恨着你!」
无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在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练飞烟的影子。
那股被仇恨浸泡了半生的执念,真实到令他无从辩驳。
「今日我练无痕便要用这柄悔心剑,代她斩了你这无情的负心汉!」
无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原处。
向来深邃平和的目光中,透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惊愕与茫然。
在他漫长且纯粹的剑道记忆里,那仅仅是一场无足挂齿的同门别离。
他从未想过——
在远去的背影之后,竟烧炼着一簇足以穿越数十载光阴的恨意余灰。
更未想到——
那些平淡的修行岁月,会演变成这般杀气滔天的断肠债。
「她……如今怎样了?」
「你没资格知道师尊的现状!」
练无痕厉声暴喝,斗笠下的薄纱随风狂舞。
悔心剑在风雪中嗡鸣作响,透出凄厉至极的幽芒:
「既然你当年能那般决绝地转身——如今又何必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关切模样?」
「师尊所受的苦,你就是用尽余生也难以偿还!」
练无痕长剑斜指,周身寒血剑意凝结成实质的冰刺,将数丈内的飞雪生生震碎。
「少废话,出手吧!」
「今日我练无痕——便要替师尊亲手打败你这位不可一世的『武林神话』!」
「让这悔心剑,也饮一饮你这无情之人的心头血!」
风雪怒卷,杀机滔天。
无名凝视着那抹决绝如血的残影,心中五味杂陈。
却终究只是缓缓垂下双手。
那一双执掌莫名丶号令万剑的手掌,此刻竟无半分劲力流转,任由烈风扯动一袭素袍。
「痴儿。」
他轻轻摇头,嗓音在寒风中愈发寂寥,
「我欠你师尊的,是一段红尘孽缘,不是一场生死杀局。」
「你虽承了她的剑意,却非那局中之人,杀了我,也解不了她心中之困。」
「这一剑——我不会还手。」
「你敢羞辱我师尊?!」
练无痕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间布满血色。
她自幼随师隐居,见惯了师尊对着画像凄恻长啸,听惯了如蚀骨毒药般的恨意低语。
此刻见无名摆出这副枯坐待死的姿态——
心底如深海暗流般的怨愤,彻底爆裂。
「你要当圣人,我偏要让你当厉鬼!」
「去死!!」
红裙如火,在雪色中瞬间绽放!
悔心剑掠过虚空,划出一道凄冷的幽光,挟着足以割裂空间的怨气,直取无名胸膛——
剑气纵横,将漫天飞雪生生震碎,激荡出一道十余丈长的透明真空剑痕!
然而——
无名不动,不闪。
甚至连一身足以傲视武林的浩然正气,亦未曾催动半分。
噗——
凄厉的布帛撕裂声。
悔心剑势如破竹,瞬间刺破素袍。
冷冽的锋芒透衣而入,在皮肤不到一寸之处——戛然而止。
并非功力不济。
而是持剑之人,在最后一刻猛然挣扎,硬生生将全力一击的剑势扭断。
空气在这一瞬,沉重得近乎凝固。
无名面色不改,定定注视着几乎贴在胸膛的冷刃。
那股透骨的寒意,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故人久违的触碰。
「你为什么不还手!?」
练无痕死死扣住剑柄,指关节因极度用力已然扭曲变白。
原本寒如玄冰的眸子彻底赤红,嗓音沙哑得如泣血的孤狼:
「我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替师尊讨债的!!」
「你这大名鼎鼎的武林神话——为何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连手指都不抬?!」
「出手!!把你的万剑归宗使出来!!展现你的天剑境界!!!」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空旷孤峰上疯狂回荡,却被呼啸的风雪瞬间撕碎。
练无痕的心态已经彻底崩溃。
她赌上了半生的凄凉自苦,求的是一场名动天下的搏杀。
可眼前的对手——连看都没看她的剑一眼。
这种被无视丶被「施舍」的宽恕,比杀掉她还要痛苦万分。
良久,咆哮在风雪中渐渐喑哑。
练无痕胸口剧烈起伏,悔心剑在她手中嗡鸣不止——
剑锋却终究没能再往前半寸。
一双赤红的眸子里,疯狂之色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灰烬般的荒芜。
「剑心……终归是不及你。」
她惨然一笑,猛地撤步收剑。
并非力竭——而是在这浩然正气面前,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剑心在颤栗。
那股被仇恨喂养大的执念,在这份坦荡如海的胸襟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如此不堪一击。
「师尊耗费半生教我恨你——却教不出一颗能与你比肩的剑心。」
练无痕将长剑归鞘。
铿——
金铁交击的闷响在孤峰上格外刺耳。
她看向无名,目中再无先前的炽烈,唯余一抹看透因果的死寂。
「这笔债,暂且记下。」
「待我寻回真正的剑心——再来向武林神话讨教。」
言罢,不再回头。
红裙如一抹残血,瞬间没入重重风雪之中。
一旁的短发少女忧心地看了一眼无名,随即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在混沌雪色中迅速消失,唯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被新雪盖去。
无名独立峰顶。
冷风灌入被撕破的素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睁眼,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陈年旧帐里的怨愤,又岂是一场未竟的试探能还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