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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归途如虹(第1/2页)
靖康三年，六月初三。
太原行营府的书房里，赵旭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槐树。槐花已谢，绿叶成荫，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骑马奔驰，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孙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复。
但他知道，他没有一个月了。
案上放着三封急报。第一封来自汴京，是钦宗的亲笔信，措辞恳切，催他速速回京述职。第二封来自太后，语气冷淡，但内容直指要害——让他“以国事为重，勿恋私情”。第三封来自御史台，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堆了三十多份，罪名从“擅权误国”到“居功自傲”，五花八门。
帝姬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在想什么？”
“在想，该走了。”赵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再不走，朝中那些人该急疯了。”
帝姬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真的决定了？”
赵旭放下药碗，转身看着她：“福金，你愿意跟我一起回京吗？”
帝姬抬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赵旭握住她的手，“但不是以帝姬的身份，而是以……我未婚妻的身份。”
帝姬眼眶微红，却笑了：“好。我跟你去。”
六月初五，太原城外。
这一次，送行的人比上次更多。周忱、陈规、种浩、王二……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站在城门两侧，默默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
没有欢呼，没有挽留。百姓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有着不舍，也有着祝福。
赵旭站在车边，抱拳向众人行礼。
“诸位，赵某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北疆就拜托诸位了。”
周忱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枢密使放心。下官在，北疆在。”
陈规、种浩、王二也纷纷行礼。
赵旭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帝姬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马车辘辘启动，向南而去。
身后，太原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六月初十，汴京城外。
远远地，赵旭就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城门。三年前，他第一次从这里走出去，前往北疆。那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宗室子弟，怀揣着改变历史的梦想。
三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无数功勋，也带着一颗疲惫的心。
“先生，”车外的李二狗低声道，“城门口有人迎接。”
赵旭掀开车帘，只见城门大开，一队仪仗整齐排列。为首的，是种师道和张叔夜。
马车停下。赵旭下车，向两位老臣行礼。
“种将军，张大人，劳您二位亲自出迎。”
种师道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眼眶微红：“瘦了。也老了。这三年，苦了你了。”
张叔夜也上前，轻声道：“枢密使，陛下在垂拱殿等着。走吧。”
赵旭点头，重新上车。
马车驶入城门，进入那座繁华似锦的汴京。
街道两旁，百姓们争相观望。有人认出这是赵旭的车驾，纷纷欢呼。
“赵青天回来了！”
“靖安军回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帝姬掀开车帘，看着那些激动的百姓，轻声道：“你看，他们记得你。”
赵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他记得，三年前他离开时，也是这样的欢呼。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开始。
现在他知道，这也许是结束。
垂拱殿。
钦宗坐在御座上，看着缓缓走进来的赵旭。三年不见，这位曾经的宗室远支，已经成了名震天下的枢密使。他的脸上多了风霜的痕迹，两鬓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臣赵旭，参见陛下。”赵旭跪下行礼。
“平身。”钦宗的声音有些发颤，“赐座。”
赵旭谢恩，在锦墩上坐下。
钦宗看着他，久久不语。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良久，钦宗开口：“赵卿，你的辞呈，朕不准。”
赵旭抬头：“陛下……”
“听朕说完。”钦宗摆手，“朕知道你的心思。功高震主，树大招风，你想退，想保全自己，也想保全福金。朕不怪你。”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赵旭面前。
“但朕想问你一句：你退了，新政怎么办？北疆怎么办？海贸怎么办？”
赵旭沉默片刻，道：“陛下，新政已成，北疆已固，海贸已兴。臣在与不在，已无大碍。”
“是吗？”钦宗看着他，“那朕问你，周忱能镇得住北疆那些骄兵悍将吗？陈规能压得住那些豪强劣绅吗？马扩能守得住古北口吗？种浩能打得过金人的铁骑吗？”
赵旭没有回答。
钦宗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赵旭，你知道吗，朕这个皇帝，当得有多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太后逼朕，朝臣逼朕，金人逼朕，连老天爷都逼朕。朕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烂摊子。朕多想撂挑子不干了，跟父皇一样，去画画写字，吟风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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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朕不能。”他抬起头，看着赵旭，“因为朕是皇帝。因为朕身后，站着大宋的江山，站着千千万万的百姓。”
“朕需要你。”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朕需要你帮朕，撑起这个烂摊子。”
赵旭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时，他还只是个优柔寡断的年轻人。如今，他已经是肩负天下的皇帝。他的眼中有了疲惫，但也多了坚定。
“陛下，”赵旭缓缓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可以留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旭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信，双手呈上。
钦宗接过信，展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你想……”
“臣想建一座书院。”赵旭道，“不在汴京，不在太原，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里只教一样东西——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
“对。”赵旭眼中闪着光，“研究万物之理，探索天地之道。不做官，不从政，只做学问。陛下，臣可以把新政的事安排好，把北疆的防务交代清楚，把海贸的章程定下来。但臣需要一块地方，一个能静下心来做学问的地方。”
钦宗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朕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福金跟你去。”钦宗看着他，“朕这个妹妹，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朕这个做兄长的，只能成全。”
赵旭深深一揖：“臣，谢陛下。”
六月初十五，慈宁宫。
太后坐在凤椅上，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赵旭和帝姬。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你们想好了？”她问。
“是。”帝姬抬头，“儿臣想好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罢了。”她叹了口气，“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帝姬眼眶微红，叩首：“谢母后成全。”
太后摆摆手：“去吧。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大宋的镇国长公主。别给皇室丢脸。”
帝姬含泪点头。
赵旭也叩首：“臣，谢太后成全。”
太后看着他，忽然道：“赵旭，哀家一直不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旭抬头：“请太后明示。”
“因为你太能干了。”太后淡淡道，“能干得让哀家害怕。哀家怕你功高震主，怕你夺了赵家的江山。哀家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这几个月，哀家看着你做的事，看着你对福金的心，看着你宁可辞官也不愿让她为难……哀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好好待她。”太后最后说，“若你敢负她，哀家饶不了你。”
赵旭郑重叩首：“臣，谨遵懿旨。”
靖康三年，七月初一。
汴京城外，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泊在汴河码头上。船上只有两个舱室，简单朴素，但干净整洁。
岸边，种师道、张叔夜、李若水等人来送行。还有马扩、李二狗，以及从北疆赶来的周忱、陈规。
“枢密使，”种师道抱拳，“此去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赵旭还礼：“种将军保重。北疆就拜托了。”
他又看向马扩：“马将军，靖安军交给你了。记住，善待将士，严明军纪。”
马扩单膝跪地：“末将谨记！”
周忱上前，轻声道：“枢密使，北疆的事，下官会时时写信向您汇报。若有难处，还请您指点。”
赵旭拍拍他的肩：“周忱，你行的。相信自己。”
最后是李二狗。他红着眼眶，跪在地上：“枢密使，属下……属下想跟您走！”
赵旭扶起他：“二狗，你跟着我三年了，也该有自己的路。留在军中，建功立业。若哪天想来看我，随时来。”
李二狗含泪点头。
帝姬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却也有着一丝欣慰。
苏宛儿走了，李静姝留在北疆，而她，将和赵旭一起，去那个叫安澜岛的地方。
那里没有朝堂，没有纷争，只有海，只有山，只有他们。
“走吧。”赵旭登上船，握住她的手。
船篙点岸，客船缓缓离港。
岸上的人们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帝姬靠在赵旭肩上，轻声道：“赵旭，你后悔吗？”
赵旭摇头：“不后悔。你呢？”
帝姬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不后悔。”她说，“这辈子，都不后悔。”
客船顺流而下，驶向东南。
前方，是大海，是安澜岛，是他们将要共度余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