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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你也是解元?(第1/2页)
谢庄园内水榭临湖。
冬日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几分刺骨清凉,也将前头文会的喧闹隔开了些。
林翊与于谦寻了一处临水凉亭坐下,小厮送来茶水便识趣退开。
二人方才虽已经打过照面,却还没有真正通名。
于谦率先拱手:“钱塘于谦,字廷益。”
林翊还礼:“林翊,字云升。”
两人重新落座,于谦忍不住问道:“观林兄方才谈吐对朝廷政务似颇有了解,恕在下冒昧,林兄是否已经入仕?”
林翊端起茶盏闻言笑了笑,又把茶盏往边上一放:“尚未,在下于国子监学习,如今只是在刑部历事,这回来浙江是随刑部本司主事南下核查一桩刑案。”
“公事已经办完正巧途经谢庄,又碰上文会,便进来凑个热闹。”
于谦眼中顿时多出几分了然:“原来林兄是国子监监生。”
难怪,国子监本就是天下士子汇聚之地。
其中监生不仅研习经义,也有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历事的机会。
能进刑部历事,再亲自跟着部官外出办案,眼界自然不是普通府学生员可比。
于谦微微颔首:“难怪林兄见识不俗,可惜未曾下场科举,若是赴考,以兄之才,金榜题名想来不难。”
林翊闻言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贤弟此言差矣,今年应天府乡试,在下侥幸中举,忝列榜首为应天府解元。”
“应天府解元?”
于谦闻言猛地坐直身子,眉峰扬起,盯着林翊看了好半晌,眼中满是错愕。
半晌才回过神,肃然拱手道:“原来林兄竟是应天府解元!失敬,失敬!”
这反应倒不是于谦大惊小怪,实在是应天府乡试与别处不同。
大明的应天府乡试范围极广,囊括直隶全部,包括后世的江苏、安徽、上海全部。
明初江南文风极盛,苏州、松江、常州、徽州、宁国等一大堆科举强府全部挤在应天府乡试,应试生员总数,整体规模是全国数一数二。
读书这件事,在别处兴许还是一门改变门户的路子。
在苏松一带,有时候已经快成了地方风俗。
谁家若没有两个进学的子弟,逢年过节见了族亲,说话都不怎么硬气。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国子监,天下各地的优秀生员、贡生入监之后,可以直接参加应天府乡试。
换句话说,应天府考场里不仅有南直隶各府县最能读书的一群秀才,还混进了一大批全国各地选送进国子监的尖子生。
这就很不讲道理。
别人乡试,是一省士子关起门来争。
应天府乡试则像是江南一群猛人刚摆好阵势,忽然发现国子监又领着一群外地高手进来了,大家一起抢名额。
浙江乡试自然也不弱,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宁波、金华……
随便拎几个出来,都是文风极盛之地。
浙江士子素来能读书,放眼天下也是第一等的科举大省。
但浙江乡试终究主要是浙江本省生员较量,国子监那群人不能想来就来,要么回本贯应试,要么就在应天府考。
因此单从考场构成来看,应天府那边确实更加复杂。
浙江考的是一省强手。
应天府则是一群江南强手,再加一批从全国各处挑出来的监生。
这年头能在应天府拿个前列,已经足够在士林中露脸。
至于解元更不是一句“文章不错”能够概括。
朝中不少如今身居高位的大人,当年在应天府乡试都未必挤得进最前头。
反倒是浙江一地,因为地方文风旺盛、士子开蒙早,时常能冒出十六七岁的少年解元。
当然这绝不代表浙江解元容易,十六岁能在一省士子里摘得头名,本身就已经堪称惊才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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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时此刻,十六岁的浙江解元于谦,看着眼前十九岁的应天府解元林翊,心里的那点惊讶便完全能理解了。
原本他还想着,此人见识如此不俗,若参加科举应该能有个好名次。
结果人家不是“应该能”,人家已经拿了第一,还是应天府第一,这便多少有些尴尬。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走路很稳,好心提醒一句:兄台若去学骑马,想来不会太差。
人家回头告诉你:前两日赛马,我刚拿头名。
这话便不太好接。
于谦到底心性沉稳,短暂错愕之后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再看林翊时,眼中的敬意明显更深。
“林兄过谦了,应天府乡试才俊云集,能夺解元怎能说是侥幸?”
林翊笑道:“于贤弟十六岁便夺浙江解元,若论天资,我才该自愧不如。”
于谦摇头:“年龄岂能定才学高下?应天府解元在前,在下不敢托大。”
“于贤弟太谦。”
“林兄才是。”
二人互相拱手,免不了一番客套夸赞,属于读书人之间特有的商业互吹。
你夸我,我不能认,我得夸回去。
你也不能认,你还得再夸回来。
谁先点头说一句“不错,我确实很厉害”,谁就输了。
商业互吹这种东西,看来无论哪个年代都有自己的规矩,只不过古人吹得更文雅。
一番客套之后,二人之间最后那点生疏也没了,话匣子彻底打开。
先说各地风土,于谦久居浙江,对两浙情形熟悉。
林翊则出入南北,又在京师长大,说起北平、山东、应天,各有见闻。
聊着聊着话题便从山川人物转到了盐政、漕运、农桑。
再往后干脆开始说朝廷这些年的政令,越聊越深,都是有意暗中较量见识才学。
年轻人遇见年轻人,尤其还是两个自认脑子不错的年轻人。
谈着谈着总忍不住想试试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两人很快便从吏弊聊到了官员考成,又从官员考成聊到地方财政,再从赋税聊到水利。
一来一回谁也不肯轻易让谁。
林翊心中暗自惊叹,于谦年岁不大眼界却极开阔,性子刚直,说起朝政直言不讳,敢点破当下不少官场积弊,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怯懦畏缩。
二人你来我往辩论许久。
论四书经义,引经文注疏,于谦略胜一筹。
可若是聊时务对策,剖析政令推行之中藏着的利弊,便是林翊占优。
于谦越谈越是心惊,眼前这人明明只是国子监历事的监生,谈起国计民生格局眼界,竟像在朝中沉浮多年的大员,一时心中生出几分自愧不如。
一番长谈,二人越聊越是投缘,只顾着论辩险些忘了时辰。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林翊猛地心头一凛,
等等,我今天来干什么的?
林翊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一聊上头差点把八十岁的寿星忘了。
这要是让谢贵知道自己进庄半日,先在前头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聊得兴高采烈,却把他老人家晾在后院……该有多伤心啊!
他当即起身拱手道:“贤弟,今日相逢论道畅快至极,只是我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待到明年春闱会试咱们京城再会,贤弟若入京,可去国子监寻我。”
于谦起身回礼,不舍道别:“好!那便两月之后京城再会,到时在下还要再向林兄讨教。”
林翊道:“讨教不敢,继续争就是了。”
于谦哈哈一笑:“正合我意。”
二人再次拱手,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