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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齐母留饭试探底细莹莹登门两女初(第1/2页)
周六一早,贝贝把月白布衫从箱子底翻出来,拿搪瓷缸子倒了热水烫了两遍,拿竹竿撑在铺子后头晾着。沈娘子过来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布衫的料子,啧了一声:“棉布。连个绸边都没有。你就穿这个去齐公馆?”
“棉布怎么了?干干净净的就行。”
“干干净净是干干净净,可人家家里太太小姐穿的都是杭罗、香云纱,你这一身棉布进门,门房还以为你是送菜的呢。”沈娘子转身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条半新的青灰色绸裙,“我年轻时候的,现在腰身大了穿不上,你试试。”
贝贝拗不过她,接过来套上试了试,腰身刚好,就是裙摆有点长,走路得提着点。沈娘子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了。再把你那蓝布帕子换了,拿这个。”又从柜子底摸出一条浅蓝色发带,上头绣了几朵小茉莉,针脚细得很。
贝贝摸了摸发带上的绣花:“沈娘子,你自己绣的?”
“废话。你当我这绣坊老板是白当的?”沈娘子把发带往她头上一系,拍了拍手,“去吧。齐家的车快到了。”
十一点整,雪佛兰停在锦云坊门口。贝贝拎着藤箱出来,司机给她开了车门,往齐公馆开。这回她没上次那么拘束了,靠在车椅背上,看着路边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里头盘算着今天要办的事——齐母说的那幅褪色老绣样要重新描,还有几幅压箱底的老绣片要翻出来看,再加上龙凤绣片的修复方案,得当面跟齐母商量好针法走向。事不少,午饭之前能干完大半。
到了齐公馆,齐母已经在花厅里铺开摊子了。桌上搁着七八幅老绣片,用宣纸一张张隔开,旁边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只瓷碟子调墨用。齐母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过去:“阿贝你来。先看这幅褪色的绣样,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描的百蝶穿花纹样,年头久了,蝶翅膀上的颜色都洇到一起了,你说怎么描?”
贝贝凑过去看。绣样是画在宣纸上的,纸边已经发脆了,拿手指头一碰就掉渣。纹样是拿淡墨勾的轮廓,蝶翅膀上原本有朱砂和石绿两色填的彩,现在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勉强能看出翅膀的形状,翅膀上的脉络和斑点全糊了。
“得先拿淡墨把轮廓重新勾一遍,把糊掉的地方确认清楚。填色不能急,得等墨干透了再拿朱砂和石绿一层一层罩上去。一次不能填太厚,填厚了颜色又洇了。得分四五遍来。”
“那你今天先把轮廓勾出来,填色回头再说。”齐母把笔墨推到她面前,“来,我看着你勾。”
贝贝坐下来,把宣纸搁在面前,拿了支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屏住气开始勾线。她勾线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手腕悬着,笔尖落在纸上又稳又快。齐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到窗边藤椅上坐下来,拿绷架绣自己的东西去了。花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的响声。
勾了大概半个多钟头,齐啸云从楼下上来了。他今天没出门,穿了件深蓝布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碟子削好的梨,搁在贝贝手边的桌角上,没说话,退到窗边他母亲旁边坐着。齐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拿嘴朝贝贝的方向努了努,意思是“你看她勾线的架势”。
齐啸云看了一眼。贝贝勾线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左手压着纸边,右手悬腕,笔尖走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指头控制力道。勾出来的线条匀称干净,起笔收笔的粗细变化跟原样上残留的墨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跟他母亲说了句什么。齐母笑了一下,拍了拍他手背。
贝贝勾完了轮廓,把笔搁在笔架上,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齐啸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旁边还搁着一碟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勾完了?”齐母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宣纸上的轮廓,点了点头,“好。比我当年描得还稳。行了,歇歇手,吃梨。啸云削的。”
贝贝拿了一片梨吃了。齐啸云在对面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你描绣样的时候不看原样,光靠手摸?刚才我看你摸了好几遍宣纸背面的凹痕。”
“嗯。原样正面颜色洇了看不清,但墨迹渗到纸背面上去了,纸背上的凹痕没洇掉。拿指腹摸一遍凹痕,比正面看还准。”
“那你刚才摸凹痕的时候,是先摸蝶翅膀还是先摸花梗?”
“蝶翅膀。翅膀轮廓浅,容易摸错,趁手指头最敏感的时候先摸。花梗凹得深,摸起来容易,搁后头。”
齐啸云点了点头。齐母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啸云,你问这么细做什么?你也想学描绣样?”
“不学。我就是问问。”齐啸云拿了片梨吃着,不再开口了。
中午留饭,齐母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端上来一碟子清炒虾仁、一碟子红烧肉、一碟子油焖笋、一碗腌笃鲜,外加一碟子凉拌马兰头。齐母让贝贝坐自己右手边,齐啸云坐对面。贝贝看着一桌子菜有点拘束,齐母夹了个虾仁搁她碗里:“别客气。你上午描了一上午的线,费眼费神,多吃点。”
贝贝低头吃了两口饭,齐母就开始问话了。问得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聊家常,但贝贝能听出来,这个太太问话的功夫比她绣花的功夫还细。
“阿贝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属羊的?”齐母算了算,“我娘家有个侄女也属羊,比你还小两个月。你养父母把你抱回去的时候,你多大?”
“听养母说,抱回来的时候还没满月。是在苏州城外头河码头旁边的石阶上捡着的,搁在一个竹篮子里头,身上裹着块蓝花布。”
齐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拍,随即又伸出去夹了块红烧肉搁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一丝停顿:“篮子里头还搁了什么没有?”
“就一块玉佩。半块的。养母说看着像是好东西,就一直给我带着。”贝贝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她平时不跟人提玉佩的事,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齐母问起来,她就顺嘴说了。可能是齐母问话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放松了提防。
齐母没追问玉佩的事,转了个话题:“你养父腿脚不好,现在走路利索吗?”
“不太利索。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厉害,走一截就得歇歇。养母眼睛也不行了,绣活做不了细的了,粗活还能做做。我每个月往家寄钱,让他们别干活了,养父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在门口摆个鱼摊卖卖鱼,不累。”
齐母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正低头喝汤,感觉到他母亲的视线,抬起头来跟她对了一下眼。齐母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齐啸云看懂了——问话的事交给齐啸云接着来。
齐啸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阿贝姑娘,你养父在码头上扛活摔的那一跤,是在哪个码头?苏州城里的还是城外运河上的?”
“城外运河上的老码头。养父说那年冬天运粮船卸货,码头上的踏板结了冰,他扛着麻袋踩上去滑了一跤,脊梁骨磕在船帮子上,养了大半年才好。打那之后腿就使不上劲了。”
“那年是哪一年?”
贝贝想了想:“养父说是民国二十三年冬天。”
齐啸云把这个年份在心里过了一遍。民国二十三年是公历一九三四年,那年冬天苏州运河码头确实有过一场大雪,他记得是因为他父亲当年有一批棉纱从苏州运河转运上海,因为码头结冰延误了半个月,为此他父亲还在家里骂了好几天。贝贝养父受伤和这批棉纱延误是同一个冬天,同一个码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他没再往下问,把话题转到了龙凤绣片的修复方案上。贝贝跟他母亲讨论针法的时候他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关于绣片本身的事——金线捻几股的、底料裁多宽、绷架用木头的还是竹子的。问得在行,不像是随便敷衍的。
饭吃完,齐母让佣人把碗盘收了,又泡了一壶碧螺春上来。三人坐在花厅里喝茶消食,齐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齐啸云说:“对了,我前天跟莹莹打电话,让她今天下午过来一趟。我上个月订的那批杭绸到了,让她来帮我看看颜色。她说下午两点到,这会儿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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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端茶杯的手没动,但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往贝贝那边扫了一眼。贝贝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莹莹?”贝贝抬头问了一句。
“哦,莫家的姑娘,莫莹莹。她娘跟我年轻时是手帕交,两家一直走动的。”齐母说得轻描淡写的,“这姑娘脾气温和,针线活也做得不错,就是手慢,一幅帕子绣半个月。”
贝贝点了点头,没多想。她低头喝了口茶,心里盘算着齐母嘴里这个“莫莹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有。苏州码头上被捡回来的孩子,姓莫的姑娘——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自己摇头否了。上海滩姓莫的人家多了,总不能听见个莫字就往自己身上揽。
两点差五分,楼下传来门铃声。佣人上楼通报:“太太,莫小姐来了。”
齐母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笑着往楼梯口迎了两步。贝贝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花厅靠窗的位置。齐啸云没动,坐在原处端着茶杯,但贝贝注意到他把茶杯端得比刚才高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放下站起来。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浅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走进花厅来。她身量中等,比贝贝矮了半个指头,腰身掐得细细的,头发拿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簪头上嵌了颗指甲盖大的珍珠。脸盘圆润白皙,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齐妈妈。”她先笑着跟齐母打了个招呼,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苏州口音,“路上堵了一会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好。”齐母拉过她的手,把她往花厅里头带,“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个人。这位是阿贝姑娘,锦云坊的金奖绣娘,我请她来帮我修那几幅老绣片的。”
莹莹转过头来看贝贝。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那个僵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底下那层东西忽然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本该看见却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
贝贝也僵了一下。她看着莹莹的脸,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人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像到什么程度呢?眉眼像,鼻梁的弧度像,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弯儿也像。区别在于莹莹的皮肤比她细白,下巴比她圆润些,耳朵比她小一圈。但这些区别架不住整体轮廓的高度相似,两个人往一块儿一站,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俩姑娘长得可真像”。
齐母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反应,脸上笑盈盈的,嘴里说着“是吧,我刚见阿贝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跟莹莹你长得太像了”这种话,语气轻飘飘的,跟聊天说闲话似的。但贝贝看见齐母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背后悄悄捏了一下齐啸云的手腕。捏得挺紧的。
齐啸云站起来,给莹莹让了个座,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跟平时一样稳:“莹莹,坐。今天怎么来晚了?路上堵得厉害?”
“嗯。霞飞路那头出了个车祸,两辆车撞一块儿了,堵了半条街。”莹莹接过茶杯坐下来,眼睛还在往贝贝那边看。她端着茶杯没喝,忽然问了一句,“阿贝姑娘是苏州人?”
“苏州乡下的。城外运河边上。”
“运河边上哪个码头那块?”
“老码头。我养父在码头上扛活。”
莹莹的茶杯往唇边凑了凑,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定了定神,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在苏州住过一阵。城外码头那块我去过,有个卖糖粥的老头儿推着独轮车在码头上叫卖,粥里头搁桂花糖和红绿丝。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贝贝也笑了一下:“那老头儿早不在了。不过我养母做的糖粥跟他一个味儿,桂花糖搁得多,红绿丝切得细。”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一声笑比刚才自然多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贝贝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齐母在旁边看着,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三个女人在花厅里看绣片、挑杭绸颜色、聊针法。莹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不抢风头也不冷场。她看贝贝绣的百子图帐檐时摸了好一会儿针脚,说了一句“你这针法跟我娘年轻时绣的一个样”。贝贝没当回事,只当是客气话。
齐啸云在旁边坐着翻报纸,翻完了两页报纸,忽然站起来说:“我去趟书房。你们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莹莹一眼,“莹莹,你走的时候到我书房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公事。”齐啸云说完就下楼了。
莹莹在他背后吐了吐舌头,跟齐母说:“齐妈妈,您看啸云哥,对我说话永远跟对下属似的。”
齐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跟谁说话都那个调调。行了,别管他。阿贝,你再跟我说说这幅百蝶穿花的填色怎么弄,我今儿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想上手试试。”
四点多的时候莹莹告辞。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贝贝一眼,贝贝正好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那么一瞬,莹莹先笑了笑,然后转身下楼了。
贝贝在楼上听见莹莹的脚步声走到一楼,又听见书房门开了,齐啸云的声音传出来:“莹莹你进来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她没多想。齐母把描好的绣样拿给她看,问填色的顺序对不对。贝贝凑过去指点了几句,齐母拿笔在旁边记,记完了抬头说了一句:“阿贝,下周六你还来。我那几幅压箱底的绣片还没翻出来呢。”
“行。我下周六再来。”
五点钟司机送她回去。车子拐出齐公馆大门的时候,贝贝从车窗里往后看了一眼,齐公馆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百叶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头的人。她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条沈娘子给她的茉莉花发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叫莹莹的姑娘跟她长得太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的轮廓。小时候在码头上跟人打架,人家骂她“野种”,她回去问养母自己是不是捡来的,养母拿扫帚疙瘩抽了人家孩子一顿,回来搂着她哭了一晚上。从那之后她再没问过。但今天看见莹莹的脸,她忽然想问一句——苏州城外老码头上,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竹篮子里头除了蓝花布和半块玉佩,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把发带叠好揣进兜里。车子拐上霞飞路,锦云坊门口沈娘子正站在门槛上嗑瓜子等她,见她回来远远就喊:“怎么样?齐家管饭了没有?”
“管了。红烧肉、油焖笋、腌笃鲜。”
“哎哟喂!”沈娘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拽她胳膊,“齐太太跟你聊什么了?聊得怎么样?”
贝贝被拽着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沈娘子。”
“啊?”
“齐家有个客人,叫莫莹莹的,今天也去了。”
“莫家姑娘?知道的呀,齐家跟她家是老交情,莫家姑娘常去齐公馆的。怎么了?”
“她跟我长得特别像。”
沈娘子嗑瓜子的嘴停住了,瓜子壳沾在嘴角都没顾上拨掉:“像?多像?”
“像得我跟她站一块儿,别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的那种像。”
沈娘子把嘴角的瓜子壳拨了,上下打量了贝贝两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阿贝,你那半块玉佩,今天给人看了没有?”
“没有。我揣兜里没往外拿。”
“先别拿。”沈娘子难得正经起来,把瓜子往围裙兜里一揣,凑过来小声说,“你听我的。这事儿没弄清楚之前,你那玉佩别在齐家人跟前露。齐家跟莫家是老交情,你要是在齐家那儿露了玉佩,万一牵扯出什么旧事来,不好收场。先稳着。等弄明白了再说。”
贝贝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沈娘子这么一说,她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