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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贝贝展绣艺齐啸云借机暗探真心(第1/2页)
绣艺博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贝贝在霞飞路上一家叫“锦云坊”的绣铺里埋头赶工。博览会拿了金奖之后,铺子里的订单翻了倍,老板沈娘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阿拉阿贝是金奖绣娘”,但贝贝自己知道,金奖那幅《水乡晨雾》是她熬了四十个通宵赶出来的,手指头上扎了十几个针眼,到现在右手中指还缠着纱布。
这天下午她正绣一幅客订的百子图帐檐,细如发丝的绣线在指间穿来穿去,绣到第五个娃娃的虎头帽时,铺子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沈老板在伐?有位齐先生寻阿贝姑娘。”
贝贝抬头。齐啸云站在铺子门槛外头,穿一件铁灰色哔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头白衬衫的硬领,手里拎着一只藤条箱子,箱子盖上贴着“锦云坊”的订单标签。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
沈娘子从柜台后头迎出去:“齐先生!侬哪能来了?订单急的话打个电话就行,阿拉让伙计送过去——”
“不急。”齐啸云把藤条箱子搁在柜台上打开,里头码着四幅绣片,两幅龙凤呈祥,两幅鸳鸯戏水,都是嫁妆用的老样式,绣工极细,但配色偏暗,福禄寿喜的纹样也旧得很,“这是家母当年陪嫁的绣片,放久了颜色发闷。想请锦云坊帮着修复一下,该补的补,该换线的换线。家母下个月六十整寿,想把这四幅重新绷起来挂堂屋里。”
沈娘子翻着绣片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为难:“齐先生,这几幅是苏绣的老针法,绷线用的是双股捻金线,如今这种线市面上不好找。修补倒是能修,就是费工夫。侬要是下个月就要,时间紧得很。”
“所以才来找阿贝姑娘。”齐啸云的目光越过沈娘子,落在贝贝身上,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句,“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我看过,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老东西修旧如旧的功夫肯定比旁人强。”
贝贝放下手里的绣绷,走过来看了一眼绣片。手指头在绣面上轻轻摸了一遍,开口就说:“这四幅绣片不是一家绣的。两幅龙凤是苏州香山帮的活,金线用的是真金捻线,绣线是蚕丝底上覆了层羊绒,所以颜色才发闷。另外两幅鸳鸯是杭州杭绣的路子,金线是镀金的铜线,年份也浅些,应该比龙凤晚二十年左右。”
齐啸云眉毛动了一下。沈娘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贝你摸摸就知道了?”
“摸出来的。”贝贝把手指头翻过来给沈娘子看,指腹上一层薄茧,“真金线捻得紧,摸上去滑里头带涩。铜线捻得松,摸着涩里头带滑。羊绒覆蚕丝和纯蚕丝的软硬也不一样,蒙着眼我都分得清。”
齐啸云看着她手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那就麻烦阿贝姑娘了。工钱按锦云坊的规矩来,时间上——”他顿了顿,“能不能劳烦阿贝姑娘每周到我家里来一趟?家母想当面说说这几幅绣片的来历,有些老规矩她比我清楚。我派人接送。”
贝贝犹豫了一下。沈娘子在旁边偷偷扯她袖子,意思是“接呀接呀大客户”。贝贝把袖子从沈娘子手里抽出来,跟齐啸云说:“齐先生,绣片修复的事我可以接。但上门就不必了,有什么要问的让您母亲列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单子回话就行。”
齐啸云没接话。他从藤条箱子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绣帕,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脚停在中间:“这是我母亲年轻时绣了一半就搁下的,她说想请你照着这个针法把剩下半枝绣完。你要是上门一趟,她亲自跟你讲桂花花瓣的起针收针,比列单子清楚。”
贝贝拿过绣帕看了一眼。桂花的针法是老式的“擞和针”,起针长、收针短,一层压一层,绣出来的花瓣从尖到蒂颜色由浅入深,过渡得跟画上去似的。这针法她养母教过她,但养母的擞和针没这么细,起针收针的间距大,绣出来花瓣厚实些。这方帕子上的擞和针每针只跨两根丝线的距离,针脚密得跟头发丝似的。
她抬起头看了齐啸云一眼。对方就安安静静站着,也不催,也不再多话,就那么等着。
“行。”贝贝把绣帕和绣片一块儿收进藤条箱,“我每周六下午过去一趟。平时有问题我写信给您母亲。”
齐啸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地址在名片背面。这周六下午两点,我派车来接。”
他走了之后沈娘子凑过来看名片,嘴里啧啧有声:“齐家呀!霞飞路上一等一的大户,齐老太爷手里做棉纱起家的,到了齐先生这一辈又开了两家银行。阿贝,你要是攀上这条线,以后订单都不用愁了——”
“沈娘子。”贝贝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手写的地址,塞进围裙兜里,“我是去修绣片的,不是去攀高枝的。您别想那么多。”
周六下午两点,雪佛兰准时停在锦云坊门口。贝贝换了件干净的月白布衫,头发拿蓝布帕子包得利利落落的,拎着个藤编小箱子出来,里头装着针线、绷架和那四幅绣片。司机替她开了车门,车子沿霞飞路往西开,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上,两边都是高高的梧桐树,树后面一幢幢三层洋楼,铁栅栏门里头种着夹竹桃和月季。
齐公馆就在这条路上。铁门里头一幢米黄色三层楼,门口两棵大雪松,台阶底下搁着两盆铁树。车子在门廊前停下,齐啸云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换了件家常的灰绸衫,袖口没挽,看着比在铺子里的时候和气些。
“阿贝姑娘。母亲在楼上花厅等着,你跟我来。”
贝贝跟着他上了楼。花厅朝南,三面玻璃窗,采光极好,屋里摆着四五个绣绷架,墙角一只红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绣线。一个五十多岁、圆脸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坐在窗边藤椅上,手里正拿绷架绣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跟齐啸云有五六分像。
“这位就是阿贝姑娘?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我看报纸上的照片了,针脚好,配色也鲜亮。来来来,坐。啸云说你看绣片摸一下就知道年份和绣法,我还不信。这几幅龙凤呈祥你摸摸看,跟我说说是什么料子的底。”
贝贝在齐母对面坐下来,接过龙凤呈祥绣片,手指头在绣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底料是湖绉,真丝织的,比现在的绉丝厚半成。绣线是真金捻线裹蚕丝,绣线底下垫了一层羊绒衬。这种衬法叫‘暖底’,绣出来的东西冬天摸上去不冰手,是香山帮老绣娘做嫁妆的时候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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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母眼睛亮了。她把自己手里正在绣的绷架递过来:“你再摸摸这个,我绣了三个月的,跟你这块比呢?”
贝贝接过来摸了摸,笑了:“您这是杭绣的路子,线是镀金铜线,底料是真丝纺,比湖绉薄,绣出来轻巧。您起针收针的间距均匀,针脚比香山帮密,但比苏绣的擞和针疏。两样都好,看用在哪里。嫁妆用香山帮的暖底厚重,穿在身上用杭绣的轻巧舒服。”
齐母把绷架拿回去,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笑容比刚才更深了:“这姑娘行。比之前来的那几个绣娘强出三条街。那几个看一眼就背书本上的话,一听就是现背的。这姑娘是真摸出来的。”
齐啸云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贝贝开始跟齐母讨论桂花绣帕的针法,齐母讲得仔细,从起针的角度到收针的力道,一边讲一边拿绷架示范。贝贝听着听着就上手了,拿过齐母的绷架补了两针,齐母凑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这两针起得比我好。你师父是谁?”
“我养母。她是苏州乡下人,家里祖上做绣活的。我从小跟着学。”
齐母愣了一下:“养母?”
贝贝的针停了一拍,随即又落下去:“嗯。我小时候被她抱养的。亲生爹娘的事我不晓得。”
齐母没再追问,但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端着茶杯没动,眼睛却从茶杯沿上抬起来看了贝贝一眼。
绣了一个多钟头,贝贝把桂花绣帕的起针收针都学完了,齐母又让她上手绣了几朵小花检验针法,越看越满意。临走的时候齐母拉着她的手说:“下周六还来啊。我还有几幅老绣片压在箱底,你帮我翻出来看看。对了,你会不会画绣样?我有一幅老绣样褪色褪得看不清了,想找人重新描一幅。”
“会一点。我养父以前编鱼篓卖,竹篾上画的纹样都是我帮着描的。”
“那下周六你把笔墨带上,我跟你细说。”
贝贝应了,齐啸云送她下楼。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齐啸云忽然开口:“阿贝姑娘,你的养父母还在苏州乡下?”
“嗯。养父腿脚不好,养母眼睛不太行了,接来上海住过一阵,住不惯,又回去了。”
“腿脚不好是什么毛病?”
贝贝看了他一眼。齐啸云问得挺自然,跟聊家常似的,但她是绣娘,看人看脸看眼神看了十几年,他那双眼睛里头藏着的东西她看得出来——问得细,听的时候也细,不像随便问问。
“老毛病了。早年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摔过一跤,落下的病根。”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车子来了,他替她拉开车门,在她上车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阿贝姑娘,那四幅龙凤绣片修复的时候,能不能把针脚留得明显些?家母喜欢看得出人手工夫的东西。”
贝贝坐在车里抬头看他:“留明显些?修复老绣片通常是尽量藏针脚,让人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家母的脾气就是这样。她觉得一件东西该带着它自己的来历,修过的痕迹也是来历的一部分。藏得太干净,反而假。”
贝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就按您母亲的意思来,针脚露着,但露得好看。”
车子开出去之后,齐啸云站在门廊底下没动,看着车尾巴拐上马路。齐母从楼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这个阿贝姑娘,你从哪里找来的?”
“锦云坊。博览会那天看见她的绣品了。”
齐母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她的眉眼,跟莫家那个莹莹姑娘有点像。你觉不觉得?”
齐啸云没接话。齐母也不催,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下周六让她早点来,我中午留她吃饭。你到时候别出去,陪着一起。”
“我下周六有个应酬——”
“推掉。”齐母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贝贝回到锦云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娘子凑上来问东问西,贝贝把藤条箱子搁下,坐回自己的绣绷跟前,拿起百子图接着往下绣。绣了几针,忽然停了手。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玉佩温温的,被她贴身带了这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她想起今天在齐公馆花厅里,齐母跟她聊绣片时偶尔看她一眼的那种眼神,像是打量,又像是辨认,跟平时绣铺里那些太太小姐看绣活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把玉佩收回兜里,低头继续绣百子图。绣到第六个娃娃的胖腿时,脑子里忽然蹦出齐啸云今天问“养父母还在苏州乡下”时的那张脸。她抿了抿嘴,手上针脚快了两针,又慢下来。
“沈娘子。”
“哎。”
“下周六我不当班。齐家那边让中午留饭。”
沈娘子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笑得眼睛都没了:“留饭好呀!留饭说明人家看重你。你穿体面点去。”
“我体面什么?我是去修绣片的。”
“修绣片归修绣片,吃饭归吃饭。两码事。”沈娘子缩回脑袋,又补了一句,“齐先生人挺好的,我瞅着他对你挺上心。”
贝贝把绣绷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去后头喝水了。走到后门口的时候自己跟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心什么,就是修绣片。”
后门口蹲着只猫,听见她嘀咕抬起头喵了一声。贝贝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你喵什么喵?你也觉得我该穿体面点?”
猫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贝贝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就穿那件月白的。反正就一件体面的。”
猫又喵了一声。贝贝站起来拍拍手:“你也想跟着去?不行。齐公馆那种地方,带只猫像什么话。”
猫扭着尾巴走了。贝贝端着水碗站在后门口,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忽然闪过莹莹的脸。博览会那天她跟那个姑娘在展品前面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姑娘看她的眼神,跟今天齐母打量她的时候有点像。但她没往深处想。想多了头疼。
她仰头把碗里的水喝干了,回身进了铺子,坐到绣绷跟前接着绣百子图。绣到第七个娃娃的时候,针脚又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