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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安淮码头附近的官道上,陈野四十余人打着旗骑马走了过来。
一行人满面风霜,衣袍褶皱,神色间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狼狈。
自从驿站的风波之后,接下来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一路顺利地进了清河郡的地界。
从安淮码头到高家,单纯凭借脚力差不多要三四天的时间。
他们这一伙人皆配良马,脚程快了不止一倍。
按照这个速度,差不多只要一天半就能抵达高家附近。
这个时候,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扬起烟尘,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野等人下意识地拔刀,严阵以待,以防遭遇不测。
过了片刻,那一队人马在距离陈野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勒马而停。
为首之人,身穿白色官袍,头戴进贤冠,俨然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
他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拱手扬声问道:「敢问,前方可是平北将军的车驾?」
陈野打量了那人一眼,见对方态度恭谨,便说道:「正是。阁下是?」
那世家子弟连忙拱手道:「在下是清河郡丞赵文远,奉家父之命,特来迎接将军!家父已在前面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陈野面色微微一动。
清河的赵家是与高家一样的次门世家。
如今族中有人在朝中为官,实际境况要比高家稍微好一些。
看得出来,这赵家在京城中也有关系,提前得知了他的动向,现在来主动示好。
陈野倒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他给了几分笑脸说道:「有劳赵郡丞远迎。本将一路风尘,正要安顿,烦劳引路。」
「将军请!」
赵文远连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野策马缓缓前行。
赵家在外有多个堡坞庄园。
这次赵文远用来迎接陈野的就是其中一个。
说来也巧,以前陈野从高家离开之后,曾经打过这个庄园的主意,只可惜当时实力不济,最后作罢了。
现在他竟以另外一种方式,堂堂正正走了进来。
赵家为了表示对陈野的重视,这次宴席的确也花了些心思。
各类山珍海味竟然也都端了出来。
甚至为了讨好他,将与他关系稍微近一些的陈姓族人都请来作陪。
双方各尽宾主之欢。
当晚,陈野一行人在庄园中歇下,连日赶路的众人正好休整了一番。
等到次日,陈野等人各自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袍,腰佩刀剑,全身着甲。
一行人英气凛凛,肃杀逼人。
「将军这便启程?不知将军此番是要在何处开府建衙?」赵文远主动相送,开口问道。
他知道陈家在当地并无根基。
理论上,陈野想要在任何地方开府建衙都可以,自然想要掌握先机。
陈野笑着说道:「我记得虎头山那边就不错,山清水秀,田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赵文远沉吟道:「那地方我记得是高家所属,将军想要的话,可需在下去斡旋?」
「不必了。此事我自有计较。」
陈野哈哈大笑:「此番有劳招待,日后必再邀赵郡丞共饮。告辞。」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高家的方向行去。
在晨风中,旌旗迎风展开。
「平北将军陈」五个大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
高家在清河郡扎根多年,是当地叫得出名号的望族。
然而,自从高允珩死在丹枫郡、谢玄安也随之失踪之后,谢家与高家的往来便少了许多。
对于京城那边的变故也知之甚少,不及其他当地世家。
对于陈野,府中上下只知道清河郡出了一个姓陈的能人,被封了平北将军。
有人说是崔家提携,也有人说是皇帝亲自看中的。
众说纷纭。
这日,高伯彦在家中收到了平北将军的拜帖。
得知这位朝廷新贵竟带回了高允珩的尸身,不日将要亲自登门拜访,不禁心生疑惑。
他对「陈野」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高伯彦索性又不再多想,只隐约觉得这对他们高家而言或许是个难得的起复的机会。
他当即让下面人去安排。
府中的仆从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有个大人物要来拜访。
原本沉寂已久的高府,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等到了中午,苏广奉陈野的命令,先一步抵达了高家。
「平北将军、镇远县公、清河刺史座下亲卫苏广,奉将军之命,特来拜会高家主!」
门子一听「平北将军」四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转身往里跑去禀报。
不多时,高伯彦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方才已经听门子说平北将军派人来了,心中正自忐忑,不知对方为人。
此刻见苏广态度客气,顿时心头一松。
继而他又想到了自家儿子已死,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再思及或许能借此攀附新贵,一时五味杂陈。
高伯彦连连拱手道:「苏兄弟言重了!陈将军能光临寒舍,是我高家天大的荣幸!快请进府奉茶!」
苏广却摆了摆手,笑道:「大人客气了。将军还有半个时辰差不多便到了,让在下先来知会一声,免得高家主措手不及。高家主大不必大动干戈,只需扫洒庭院,开中门相迎。」
「另请尽早布置高家公子的灵堂。将军还说了,灵堂要务求宽敞,高家人要尽数到齐。」
高伯彦一听,连忙说道:「应当的!应当的!」
苏广见话已传到,便点了点头,拱手告辞,策马返回。
高伯彦目送他离去,脸上强颜欢笑。
他转身朝府中喝令道:「来人!把中门开启!门前这条路,给我洒水清扫干净!再搬两盆松柏来,摆在门口!快去!」
一时间,整个高府上下都忙成一片。
仆从们提水的提水,扫地的扫地,布置灵堂的布置灵堂。
高伯彦又换上了一身体面的锦袍,带着一众族老,亲自站在门口等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高允珩的灵堂都已经布置妥当了。
白幡高悬,香案齐备。
高家上下数十口人及旁支亲眷,尽数到齐。
人人身披素缟,面色肃穆地立在堂中。
只等陈野将高允珩的遗体送回来,便正式举丧。
高伯彦站在门口认真恭候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僵硬了。
他身后的族老们也纷纷面面相觑,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家主,这……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平北将军怎么还没到?」
高伯彦冷喝道:「急什么?大人公务繁忙,耽搁些时辰也是常事。再等等,再等等……」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中却已经开始有些不安。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高伯彦精神一振,擡眼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从街口转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他看上去极为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此时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悬金印,远远看去就觉得气度不凡。
在他身后,四十余名侍卫随从列队而行。
个个腰佩刀剑,步履齐整,肃杀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高伯彦心中不由暗暗赞叹,好一个少年将军,气宇轩昂,果然是人中龙凤。
他连忙整了整衣袍,带着一众族老快步迎上前去。
「清河高伯彦,率阖族老少,恭迎平北将军、镇远县公、清河刺史大驾!」
他声音洪亮,态度恭谨至极。
陈野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个弯腰弓背的昔日高家家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没有下马,淡淡说道:「高家主客气了。本将军一路风尘,有劳久等。」
「将军贵人多事,能亲送犬子归来,此恩此德,高家上下,铭感五内!」
陈野若有深意地说道:「本将与高公子,本就是同乡。听闻高公子遗体尚在丹枫郡,无人收殓,便顺道带了回来,也算尽一份同乡之谊。」
陈野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名老卒立刻上前,从一辆板车上擡下一口黑漆棺材。
高伯彦见了那口棺材,眼眶顿时一红,几度哽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与此同时,本就守在灵前的高家众人,尤其是几个妇人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高伯彦擦拭了下眼泪,深深朝陈野鞠了一躬,感激涕零地说道:「将军……大恩大德,高某无以为报!将军快请进府!」
陈野下马,脸上并无多余表情,说道:「高家主不必如此。本将与高公子也算旧识,送他最后一程,理所应当。」
高伯彦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守在身后的高家众人连忙派人接过棺材,将装着高允珩的棺材擡进灵堂中央。
陈野带着苏广等一众人下马,大摇大摆地进了高府。
留在最后的随从会意,自发地守在了大门口。
其余人也是如此,自发地守住了各个进出口位置。
高家人颇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这是军中小心的做派,没有过多在意。
陈野在一众高家人的簇拥下,进入了灵堂。
陈野环视四周,见大部分高家人已经尽数到齐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陈野站在众人中间,笑着说道:「来人,把棺盖开启吧!」
高伯彦见陈野语气冷漠,从话语当中听到一丝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灵堂中两名老卒应声上前,伸手握住棺材盖板的两端,用力一掀。
「咔嚓」一声闷响,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灵堂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纷纷探头朝棺材中望去。
棺材中,高允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尸体已经做了特殊的防腐处理,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
五官依稀可辨,正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高家大公子。
高伯彦看到儿子的遗容,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棺材前,老泪纵横。
然而,就在满堂哀戚之际,陈野却突然放声大笑了。
他的大笑在灵堂中颇为突兀。
所有高家人很意外地看向了他,脸上多有不满,只觉得陈野很是无礼。
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在此,都想要将他就地杖打,驱逐出去。
「今日高家主如此重礼,本将军也于心不忍再做隐瞒。」
陈野笑声骤然一收,轻声说道:「其实啊,令郎死在我手上,倒也没怎么受罪,你们应该多多感谢我啊。」
灵堂中,万籁俱寂。
高伯彦猛地擡起头,眼中却已满是惊愕:「将军……你……你说什么?」
陈野负手而立道:「高家主,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啊。」
高伯彦死死地盯着陈野,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的脸。
他思索半天,脑海里却怎么也找不到与这张脸相符的记忆。
「你……你是……」
陈野哂笑道:「看来高家主,记性不太好啊。也对,当年我在你高家后院做粗使仆役的时候,你应该正眼都不曾瞧过我的。」
高伯彦的脸色大变,惊道:「是你!」
他终于想起来了,之前他们家跑出去一个被选为人材的仆役,名字就叫陈野。
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一个小小的仆役与眼前这位平北将军联络在一起。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你……你……」
一下子,高伯彦盯着陈野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哦,看来高家主终于是记起来我了?」
陈野彷佛没有看到满堂的惊恐与愤怒。
他自顾自地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一眼棺中的干尸,然后一步步走到灵堂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在丹枫郡的时候,我特地设计引诱高公子出城,将其斩杀,他死的时候啊……啧啧……血喷了我一身。
之后我又特地收殓了他的尸身,千里迢迢带回来,亲手交到你手中。
高家主,这旧日主仆一场的情谊,我可算是尽心尽力了啊,不知道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灵堂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高伯彦知道陈野今日是要来寻仇的了,今日不可能善了。
「莫非陈将军今日笃定就能吃定我高家了?」
「不然呢?」
陈野话音一落,一道金光乍现,朝着高伯彦身前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