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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2章亦真亦假(下)</h3>
萧情故足尖一点,身子疾向后退,双手在胸前合十。这动作类于阿弥陀掌,但萧情故没学过阿弥陀掌,双掌一夹旨在以掌力消去来袭的这一掌。
但此时他与师父相距不过数尺,眼看慢了一步,巨力已然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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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闻「砰」的一声,接着是一串啪嚓声,萧情故胸口压力消去大半,碎裂的木屑飞溅,打在他脸上。好痛……萧情故感到剧烈疼痛。这掌没打中,却也打中了,打中萧情故心底。他觉得心痛,像是有什么被绞碎了一般,整颗心不断下落,下落,不着边际。
一只崩裂的木鱼滚落在地,咚咚有声。「觉如,你疯了?这是你最疼爱的徒弟!」觉闻破口大骂。他鲜少这样发脾气,方才他就站在牢门边,看见觉如出手,危急间将手边木鱼掷向两人当中,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觉如掌气。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苏长宁的儿子支持他爹一样信我?!」觉如大吼,「你为什么不肯听我好好解释?!」
「所以师父就要杀我?!」萧情故望向扭曲变形的木鱼。
「我……」暴怒之下出手,觉如心底也自懊悔。他太愤怒,还有满腹辛酸与委屈,以至于听到爱徒也要离开自己时,终于忍不住出手拦阻。
「受伤了吗?」觉如向前一步,萧情故立时戒备后退。觉如停下脚步:「你以为我想杀他们?你不知道,有人想拥立他们,只要他们离开少林,就是来对付为师的!」
萧情故怒道:「我在文殊院时就知道这两位住持只会念经丶教书丶传艺,文殊院管理典籍的僧人都是些老古板,推举他们干嘛,开法会吗?两位住持都是有道高僧,不是眷恋名位之人,更不想再惹什么正俗之争!」
「人心隔肚皮,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就算他们不想,别人也会想,他们不争,别人也会争!抬轿的不会让人下轿,会一直劝说,劝不了也会用强丶用手段,就算他们不答应,人家也会逼着他们上轿,早晚的事!」
萧情故想起之前看到了证与觉明窃窃私语,难道就是在密谋?或许真有人想拥护两僧,但这不是他们该死的理由。
「你可以软禁他们,用不着杀了他们!」
「软禁?大军就要出发去洛阳,谁来看管他们?只要消息走漏,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们!净儿,没有千日防贼,瞒不住的!再说了,他们不死,你岳父也不会放心,我不动手,你岳父也会动手!」
萧情故又是一愣:「这是少林的事,跟爹有什么关系?」
「正僧为什么要另外推举领袖?他们对我不满,怪我割了孤坟地,支持嵩山成为第十家!他们想推翻我,以为只要推翻我,就可以对华山嵩山的事不认帐,苏长宁能看不出来?他能忍?若让苏长宁动手,更会对我起疑,就不会认真帮我打洛阳了!」
萧情故脑中一阵晕眩,没错,这确实是岳父干得出来的事。苏长宁的暴躁脾气与他的工于心计并不相悖,如果让另一派正僧崛起,他与师父的合作必然生变,与其等苏长宁动手,师父还不如自己动手,免得节外生枝。
苏长宁连自己都提防,又怎会不提防两僧?
「那些正僧不懂,他们不懂我的计划!净儿,只要你心向少林,只要苏长宁父子一死,你当上嵩山掌门,收回嵩山之后,孤坟地的事可以再慢慢跟华山算!等少林元气恢复,还怕什么华山?
「净儿,你自己都说了,俗僧很团结!朱宝器让出权力,让觉寂成为权力中心,是朱宝器斗不过觉寂吗?他是要让俗僧团结,让俗僧内部没有派系!正僧如果不团结,怎么跟俗僧斗?少林争斗何时方休,如何维持佛法正统?
「如果真让那些不懂事的正僧掌权,跟华山嵩山翻脸,华嵩能忍下这口气?是不是又要打仗?你不是最讨厌打仗吗?那些不知道我处境的正僧根本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可我能对谁解释?净儿,你是唯一知道为师难处的人,也是唯一知道为师计划,能帮为师的人,你不能走!」
「我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是想找机会好好安葬,如果我无情无义,早让他们曝尸荒野了!」觉如苦口婆心,「现在已是最后关头,我们要攻打洛阳,把觉寂和朱宝器一网打尽,等少林安定,嵩山回归,一切代价就都有了意义!净儿,你要帮为师,你一定要帮为师,你是少林的希望!刚才是为师错了,为师太生气,为师以为你是唯一了解为师苦心的人,为师并不想伤你……」
说到最后,语气竟似哀求。
「那又为什么要囚禁觉闻师伯,为什么不让崆峒知道关外的事?」萧情故听见自己问。
「现在还不能让崆峒知道。」觉如道,「天下乱成这样,九大家中只有崆峒没被卷入战火,他们按兵不动是因为还不到时机。你以为汉水一个码头跟八十万两岁贡就能收买朱指瑕?你猜得着朱指瑕在想什么?
「朱指瑕在等一个机会,他要立牌坊。崆峒议堂里有派系,许多人跟三爷一样尽忠职守,只想守着边关,守着祖训,以三爷为首的守边派会阻止朱指瑕随意出兵,所以他要赶走三爷。他巴不得这世上没有昆仑共议,所以看着盟主青城被唐门华山围攻却按兵未动,他在等九大家都乱了,都弱了,等到有把握了,他就会出来。
「乱不到他身上时,他就用兵不犯崆峒当护身符,等天下大乱,他就出面拨乱反正,有名目,有大义,还要天下归心。要是崆峒没那份心思,唐门为什么要打青城,华山为什么要冒险夺鄂地?冷面夫人跟老严都看着未来,唐门华山不自强,等崆峒一出,他们就得完。」
你们自己争权夺利,就想着别人也要争权夺利?萧情故心中不屑。或许朱爷不是好人,但谁又能说他一定是坏人?朱指瑕现在什么都没做,就像觉明觉广两位住持一样,什么都没做就已被扣上许多罪名,而坏事干尽的人却口口声声嚷着为了自己的门派。严非锡丶冷面夫人丶爹跟师父都是,他们都声称如果自己不干这些坏事,就会有别人对他们干坏事。
这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就是要等崆峒出手。」觉如道,「崆峒出陇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华山,华山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就能拿回孤坟地,还可以用这个秘密当筹码跟朱指瑕交易。等崆峒把华山耗弱了,再把消息传出去,无论朱指瑕信不信,守边派就会暴起,牵制朱指瑕。」
「现在还不是让崆峒知道消息的时候,这是一个好筹码,我们要拿来换到对少林有益的利益。」觉如不断说着,「还不是时机。就跟比武一样,我们都有杀招,但要等到最合适的时候亮出来。」
「哪怕蛮族真要入关,也要扣着消息不发?」萧情故大声道,「师父,这是事关关内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
「还有好几年。」觉如不住地劝,苦口婆心,「你不是说明不详是坏人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造的谣?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还有好几年。少林胜利在即,不用急,净儿,就这一年了,我们打了两年仗,不能功亏一篑!」
萧情故低下头,师父说的话有对有错,也有他自己的道理,那自己呢?继续帮师父,杀了亦霖,杀了岳父,抢下嵩山还给少林?苏长宁都想杀自己了,哪还有什么对不起谁的?
「师父,徒儿要走了。」萧情故将手中银枪握得死紧。哪怕师父不答应,哪怕他走不出少林,他也不会留下,就算不谈苏亦霖对自己有情有义,他也下不了手杀苏长宁。
他受够了,受够这些事了。什么少林,什么正俗,什么少嵩之争,全他娘的去死,自己不管了……
「净儿,你真要当千古罪人,让少林毁于一旦,让佛法毁于你手?」觉如脸色逐渐绝望,没有萧情故,他就不能控制嵩山,「就算不为少林,至少也该为为师着想……」
「师父,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萧情故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你要的只是权力,你已经被权力遮住眼睛了。」
「胡说!」觉如暴怒,愤怒与委屈同时涌上,「你怎能这样说?!我如果贪恋权力,当初又怎会舍命救你?!」
「我说的不是那种至高无上号令众人的权力,不是严非锡想要的人人怕他敬他的权力,也不是爹要的嵩山往后不再受制于人的权力。」萧情故摇头,「我知道师父不是那种人,觉空也不是那种人。
「你们争的是如何解释佛与少林的权力。」
「因为对的就是对的!少林是佛门正统,不能被那些污染佛门净地的俗僧把持,这不合佛法!」觉如怒吼。
不需要再说了,哪怕他知道师父所有苦衷,也没办法继续帮师父。萧情故没有威胁觉如说如果师父想杀他,他就要冲出去大声嚷嚷说师父杀了两位住持,说师父隐瞒了蛮族要入关的消息,他或许打不过师父,但不会连逃出牢房都做不到,他逃不出少林,但至少能闹到人尽皆知,这里还有许多正僧,他可以毁了师父所有计划。
但萧情故不会这样做,他只希望师父也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他提着枪退开几步,屈膝下跪。
「徒儿了净拜别师父。」
他对着觉如拜了三拜,每一拜头都狠狠叩在地上,咚咚作响。师父的恩情太重,教他养他,无私地倾囊相授,十年前那晚拼着性命也要救他……
牢房里的觉闻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三响过后,萧情故血流满面,觉如也已泪流满面。萧情故站起身来,提着枪绕过觉如,缓缓往门口走去。
「净儿!」觉如大喝一声,萧情故忍不住回头。
「为师……」觉如双膝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师父求你……救救少林。」
萧情故一阵晕眩,眼泪不住涌出。「师父,先救你自己吧。」他擦去眼泪,「我不会把今天知道的事说出去,也不会向铁剑银卫告密。就当我没来过,师父也当没我这个徒弟。」
他转头离去,没再回头,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趁机下毒手,也不知道师父没下手是因为师徒之情,还是怕他声张,那都无所谓了。
踏出牢门,排开守在外头的巡逻队,直到上了马,出了少林寺,他才松了一口气,继而为松这口气感到悲哀。
他要赶回嵩山。琬琴会跟他走吗,会愿意抛弃亲人跟着他颠沛流离吗?萧情故不确定。但他一定要回嵩山一趟,琬琴愿意陪他,他就带妻儿走,琬琴不愿意,他也不会留下。
马匹来到少室山下,一条白色人影伫立在眼前。「是你!」萧情故怒气腾腾,手却没按上银枪,他忽地觉得自己没那么恨明不详了。无论如何,这一次是明不详帮了他,即便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拦我做什么?」萧情故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明不详说道。
萧情故一愣,想起明不详问过他这世上真有正俗之别吗,只觉得一阵失落涌上,叹道:「这世上根本没有正僧与俗僧的分别。」他摇摇头,下了结论,「正俗之争只是抢夺解释佛与少林的权力,或者,去其佛而可矣。」
「就像衍那婆多与腾格斯之争,或者,去其少林而可矣。」
「什么意思?」萧情故不知道萨教教义,没听懂,明不详也不解释,只问:「你还认为是我挑起了正俗之争吗?」
「正俗之争总会发生,但你也不无辜,不是你推了一把,事情不会演变得这么快。」
「或许我有些性急了。」明不详竟不否认,「那时年纪还小。」
这是能用年纪当藉口的事?
「你要去哪里?」明不详问。
去哪里栖身,这是个问题。萧情故想就此隐退,找个简单的活干,但琬琴从小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凭什么让她陪着自己吃苦?至少找个好差事,把妻儿伺候好。
「需要建议吗?」明不详问。
又来?萧情故提起戒心:「当年你为什么让我去嵩山?」
「无论正俗之争与少嵩之争,你都会是关键,你有那样的本事。」明不详想了想,道,「你抛弃了你师父。」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萧情故沉下脸,将目光投向远处,「我不会忘记师父的恩情,只是不想违背本心。」
「你知道你师父总有一天会跟苏家反目的。」明不详道,「那时你会回到少林吗?」
「我不会再掺和这事了。」萧情故心想,但他也不想看着师父死,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师父好,希望苏家父子好,他们都是亲人,但他不想再受这夹板气了。
「如果还想帮你师父或你岳父,你会希望自己到时有能力,一介武夫改变不了大局。」
「你要我继续找九大家投靠?」萧情故又提起戒心,「你又想算计什么?」
「我没有强迫你作决定。」明不详道,「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现在九大家乱成一团,哪里会收留他?铁剑银卫最安稳,但陇地天寒地冻,又穷。华山自己绝不会去。丐帮三分,武当……武当自顾不暇,自己能帮行舟子成事吗?就算能,那也是极度劳心劳力的活,夜榜……他知道夜榜一直想招揽他,但杀人夺金的事他干不来。唐门刚战败,且只信任宗亲。小巫婆还在青城,但沈玉倾……卖妹求胜的沈玉倾最多就是另一个师父那样的人。点苍是个好去处,诸葛听冠死了,他见过诸葛长瞻,聪明稳重,良善宽厚……或者衡山也行,但李玄燹跟觉空有交情,外面传的可是自己打死了觉空,那似乎只有点苍是个好去处了。
「你至少该去拜访青城。」明不详道,「我听说你小姨子在那里当人质。」
「我不想再助纣为虐了。」
「沈玉倾应该是个好人,如果他变成坏人,景风不会放过他,到时你还能救走你小姨子。」
萧情故一愣,不知道明不详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城离少林近,至少比点苍近得多。」明不详似看透了萧情故的盘算,提出忠告。
「那你要去哪里?」萧情故问,「不见你师父?」
明不详默然片刻,摇摇头:「我该去关外了。」
「啊?」萧情故又想起蛮族的事,他答应师父要瞒下来,但明不详呢?「你真去过关外?又为什么要瞒下这件事?」
「你要快点。」明不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师父没法替你隐瞒太久,你岳父很快就会派人抓你了。」
银光一闪,明不详身子飘起,犹如一道白光稍纵即逝,仿佛从没站在这儿过一般。萧情故愣在原地,过了会儿,策马往嵩山方向奔去。
※
光投进阴暗的囚牢深处,脚步声从尽头的阶梯传来,谢孤白疲惫地抬起头。
「你脸色很差。」沈连云走到牢房前,低头看着谢孤白,「介意把手伸出来吗?」
「你会把脉?」
「有时候不需要把脉,用眼睛就能看出来了。你脸色白得像姑娘用的珠粉,嘴唇紫得像被我打了一拳,谁都能看出你身体有多差,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看不到自己脸色。」
「你至少能替自己把脉,我知道你会点医术。快,把手伸出来。」
谢孤白伸出手,沈连云捏着他的指节,啧了一声:「你的手已经死了,朱大夫也救不活的那种。」
「我还没死。」谢孤白将手缩回袖中。
「等冻气蔓延到心脏,你就会说不出话。」沈连云道,「现在已经是十月,会越来越冷。」
「嗯。」
「我不想替你准备炭火丶手炉和棉被。」沈连云道,「你知道上个月我来时,牢门就已经打开了。」
「我知道。」
「我也可以不管你,只要不让人送饭,你挨不住饿,就得自己走出去。」
「嗯。」
「我还可以派人把你拖走,扔回你住的大院,你连走回地牢的力气都没有,不过那不体面。人不只要活着,还要体面地活着,你应该是被带出去,而不是饿急了离开牢房找吃的,然后回来这里睡觉,更不是被我的人架出去,这太不体面了,你懂的。」
「掌门是因为不体面才不肯亲自来吗?」
「不如问你想干嘛,想要掌门向你道歉?如果做错事,掌门是会道歉的,你知道他不是雅爷那种爱面子的人,但在我看来,你在做一件最糟糕的事。」沈连云一边提高音量,一边走到牢房另一端,那里是审问犯人的地方。他拖了张椅子在牢笼前坐下:「你想教导掌门对错,或者说想驯服掌门,旧朝许多大臣会这样做,不一定是奸臣,忠臣也会,他们想让皇帝对大臣敬畏三分,让朝政能照着自己的安排走,我懂,这都是为了上面的人好。」
他继续说道:「但这是很糟糕的念头,而且不切实际,掌门不是个孩子。」
「如果掌门能驯服,事情反倒容易多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嘛。」沈连云摇头,「你对掌门失望,想离开青城了?」
「走出青城,你会让我变成十里外的无名尸。」
沈连云摸着手上的玉扳指:「让对青城有威胁的人活着离开,就是我失职。」
谢孤白不置可否,这样的人,沈玉倾很需要,所以他会被重用,也该被重用。
「我知道你是为掌门好,但你不能用你自己的办法。唐门已经退兵,外面一堆事够让人烦躁了,青城需要你,你就不能乖乖出来,好好发号施令,帮掌门解决问题?」
藏在袖中的指尖冻得像有针在扎,谢孤白道:「我希望君臣如旧。」
「我一直以为谢先生很务实。」沈连云道,「谢先生,你觉得在你劝过大小姐去彭家当人质后,你跟掌门还有可能如旧?」
「至少要装得像是如此。」谢孤白道,「我的权力来自于掌门对我的信任,我能独断专行,让你们听话,是因为你们知道掌门信任我,没了这份信任,我没法发号施令。」
沈连云吸了口气,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渡过这番劫难,青城以后会更好。你需要掌门帮你实现抱负,掌门要你帮他腾飞,我丶魏袭侯丶彭堂主,青城上上下下都得靠你们飞黄腾达。总要有人让步,谢先生,你不是赌气的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你说句对不起,该是你认错,服软,责怪自己独断专行,你还可以流几滴泪,跟掌门说你也难过,你跟大小姐感情素来好,掌门至少明面上会信你,给掌门个台阶下吧。」
「你说得对。」谢孤白道,「但我不要。」
沈连云脸一黑,沉默蔓延开来。
「留根刺没好处。」过了许久,沈连云说。
「掌门想报仇,要报复唐门,还要救回大小姐,那之前需要处理很多事。」谢孤白压抑着颤抖,「他总会做对的事,而我总是对的,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
「我会派人送来柴火和棉被,也会继续送药跟补品,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一声。」沈连云道,「再跟你说几个消息,探子回报,冷面夫人的病情比预想中更重。」
魏袭侯与彭家队伍来袭时,唐门中军几乎无力抵抗,唐瑞保护冷面夫人撤离,被魏袭侯所杀,正在攻城的唐门弟子见中军失陷,顿时大乱,青城趁势反扑,两军前后夹攻,唐门败军被一路追杀到渝水旁,弟子们争相上船,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有冷面夫人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回唐门的路上,之后传来她染病不起的消息,有传闻说是战乱中被流矢所伤。
青城之危一解,唐门船只撤出渝水,巴中援军即刻渡河,赶往南充解围。唐门听到消息,趁夜撤退,米之微担心是诱敌,楚夫人坚守谢孤白绝不出城应战的交代,直到见到彭天从赶来,确认青城之危已解才派人追击,将唐门赶出边界才停兵。虽然大胜,但除沿途拾减辎重,并未造成唐门太大伤亡。
沈从赋既死,沈妙诗前往黔南招安,余者无不望风而降。唐惊才听说沈从赋身亡,弃城而逃,不知所踪,猜测是逃回唐门了。
青城现在无力反击,黔南粮仓被沈玉倾烧尽,船队几乎尽毁,又折损多员大将,必须休养生息。
「彭家派来使者向掌门道贺。」沈连云道,「你应该看看掌门如何应对,比你想的还好,也答应补贴彭家军费,绝口不问大小姐的事。」
「他总会做对的事,无论愿不愿意。」
「少林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觉空死了,觉寂成为了俗僧首领。」沈连云接着说起少林的事,「华山撤回长安,少嵩联军打算继续攻打洛阳。」
「这么快就定了?」谢孤白沉思片刻,「俗僧比正僧团结,朱宝器如果不是懦夫,那就是个人物。」
「九大家除了崆峒跟点苍,其他都有不小的麻烦,我们得把握这当口喘口气。」沈连云站起身来,「牢里湿冷,自己保重。」
沈连云走后,谢孤白剧烈咳嗽起来。没过多久,柴火丶手炉丶汤药和更厚重的棉被被送来,还有大夫。关于青城现状与其他几家消息的文书也被送来,上面会有许多问题,谢孤白点起油灯,在霉味挥之不去的牢房里看着公文,一一批覆。
日复一日。
许是牢房湿气太重,不久,谢孤白病情发作,好几次喘不过气来,来访的大夫连施了几次针都没有好转。他发着高烧,保持清醒的时候不多,恍惚间觉得自己就要腐朽在这牢房里了。
沈连云来看过,说再不出去,他会死在牢里,谢孤白冷静地回答不会。
这么做是必要的,还是任性?谢孤白默默想着。
某日,他从昏沉中醒来,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那条熟悉的身影踱步来到牢笼前,谢孤白抬起头,迎上一对冷漠的眸子。
他紧紧握住棉被里的手炉,想感受那炽烫,但手炉能暖手,暖不了心。
沈玉倾脸上带着隐藏得极好但仍能看出连日操劳的倦色,亲自拉开没有上锁的牢门,没说话。
他总是会做对的事,无论愿不愿意。
谢孤白挣扎着起身,双腿使不上力,扶着墙壁才能站起。他不住咳嗽,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沈玉倾递来一方乾净的帕子,谢孤白顺手接过,一句「多谢」卡在喉咙里,被咳嗽声驱散得不见踪影。
沈玉倾等他缓过气来,才往门口走去,谢孤白拉紧厚重的棉袄扶着栏杆墙壁慢慢跟上,每当跟不上时,沈玉倾就会放慢脚步等他,但没有回头。
好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了,谢孤白艰难地爬上楼梯,沈玉倾推开大门,寒风送来一股烧焦的味道。午后的天空并不刺眼,浓重的乌云在天空聚集,像是倒悬的漩涡,极目所见是远方三面高耸的乌黑城墙。青城已经没了,三面城墙里是火焚后萧索的废墟,焦炭的味道历经月余都没能散去,仿佛那堆焦木中还藏着余烬,正冒着丝丝不可见的残烟。
他记得那一天,即便在地牢里,他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
随侍弟子伶俐地伸手扶住谢孤白胁下,免得他摔倒,将他带上其中一顶软轿,沈玉倾坐上另一顶。两顶软轿并行朝向朱雀门而去,沈玉倾给了谢孤白想要的尊重,对所有重臣权贵宣告,谢孤白依然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
软轿晃得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晕了,谢孤白靠在软轿上,寒气随着呼吸一口口钻进体内,令他忍不住颤抖。「我要离开青城。」谢孤白道,「一个人走,不许有人跟着。」
沈玉倾抬起头,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了。「嗯。」他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谢孤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软轿上。
已经两年了,景风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着。现在太需要景风了……
雪花沾在身上,一点点覆盖住他的身躯。
冬意渐盛。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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