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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id=」heading_id_3」>第1章暗火残温</h3>
昆仑九十四年春一月
如果是在关内,现在正是热闹的新年期间,少女们会扯下田里的菜叶打青,唱傩戏。杨衍推开窗户,凛冽寒风呼啸着吹进神思楼,桌上的书本啪啪啪不住翻页,直到卷末。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茫茫,没有烟火,没有喧闹。
「一大早开窗,想冻死老娘啊!」娜蒂亚睁开睡眼,拉紧棉被抱怨。杨衍远眺着窗外景色,闻言将窗户掩上,笑道:「醒啦。」
娜蒂亚起身取了皮裘披上,又替杨衍披上皮裘,将窗户推开:「别仗着有誓火神卷护体就不怕冷,忽冷忽热还得生病。我在昆仑宫时还听说过齐子慷得风寒呢,虽然有人说那是二爷想偷懒。」
屋外风大,即使披了皮裘仍有寒意,娜蒂亚打了个哆嗦。杨衍将她揽进怀里,靠在杨衍胸口,热流涌来,娜蒂亚靠得更紧了些,借着杨衍身上的热气驱寒,望着窗外雪景。
二爷……杨衍想起在昆仑宫潜伏的日子。来关外已经五年,他已渐渐忘记了过年的气氛。
「别看太久,伤眼睛。」娜蒂亚问,「今天还好吗?」
「看得很清楚。」杨衍轻轻叹了口气,将窗户掩上,「该吃饭了。」
参与早膳的有圣女娜蒂亚丶奴兵营总指挥蒙杜克及其妻米拉丶流民营总指挥哈克丶奴兵营大队长巴尔德丶孔萧萨司丶新任神子亲卫大队长波瑟,还有亚尔丶桑提丶纳丘这三名亲卫队长,算得上是热闹的一桌。
随着五大巴都的统一缓步推进,饭桌上的争论越来越少,在对神父祝祷后,这一餐安静地解决了。杨衍回到房间,换上神子袍,与娜蒂亚一同前往圣司殿,在那儿聆听主祭们的回报。
这一天要见的人会在三天前敲定,是否值得为神子安排临时面见取决于新任的行事祭司休尔大祭的回报。行事祭司是波图之前的工作,是祭司与萨司间的桥梁,近似于萨司的传令官,必须由萨司最信任的人出任。休尔在亚里恩宫的叛乱中展现了对信仰的坚定与勇气,他始终忠于波图萨司,留守到最后才受命投降,这样的品行是杨衍拔擢他的主因。
圣司殿里,神子居中,娜蒂亚与孔萧分居左右。娜蒂亚不只是神子的妻子,也是杨衍最重要的左右手,掌握着虫声,有提建言的资格,以及——所有祭司都知道,如果考虑有些话会触怒神子,那最好让圣女转达,并不是圣女说的就不会触怒神子,但至少他们会去神思楼顶楼争执,而非神子当面破口大骂。
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以前是亚里恩宫负责治理,但现在除了一部分原属于贵族的权力还维持着,并且持续分食着塔克的权力,大部分政权都已收回到祭司院,例如王宫卫队,边境卫队,还有一些政务。
娜蒂亚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虽说这些权力将永远不会回到亚里恩宫,但治理与信仰必须分开,祭司们的权力已经够大了,一旦萨司涉入治理,就无法专心祀奉神了,必将后患无穷。
以前,杨衍不会管这些,他只想带人杀回关内,将华山和他娘的严非锡彻底毁灭,什么萨教,什么百年后的大事,都跟他无关。但现在他不能不管,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对他实在太好了,因为神子降临世间不是为了报仇后留下鲜血跟一地狗屎让后人收拾。
但这超出了他的学识范围,虽然有娜蒂亚帮忙,但娜蒂亚也不长于治理,她有夺权的果决,可没有治理的耐心。于是杨衍向父神祷告,祈求父神赐予他光明,一是开悟的智慧,二是不要使他陷入真正的黑暗。
他没有因此变得聪明,但父神的启示早已降下,牢中的景风丶失踪大半年的明兄弟丶已过世的彭老丐丶彭小丐跟波图萨司都是他的榜样。
秉持着善,就不会有错。
萨尔泰主祭是今日最早来报告的人,他负责建立新的流民部落。十数万流民不会拿锄头,哈克带了农民去教导他们。垦荒非常困难,但去年入冬前他们终于有了一点点收成,虽然少得不足以供应几日粮食,但流民们还是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他们包围着百亩麦田,人头攒动的范围比田地更广,要派出几百人维持秩序才不会踩烂这些得之不易的庄稼。
杨衍亲自前往麦田,赐予祝福,流民们将为数不多的作物全献给神子,并打算将这一天定为节日,赞叹萨神与神子的恩惠,请神子批示和赐名。杨衍把这差事交给娜蒂亚,娜蒂亚说这是晚收的作物,取名为晚收节,另一个意涵是流民等了很久才等来这场丰收,流民们对此很满意。
哈克带来小祭教导他们巴都的观念,对他们解释波图主祭的善良,他们学习使用正常的铜钱与银币,甚至学会了跟巴都人交易。他们会在羊粪堆挂起刻着刀秤的木牌,贩卖流民时期劫掠来的货物或狩猎来的皮毛,现在这交易受到保护,汪其乐当了十几年流民王,劫掠得来的金银珠宝全派上用场了。
接着来报告的是财政主祭卡森。卡森同样是新晋升为主祭的,之前的政变里,祭司院失去了大量主祭,活着的也有不少告老,祭司院迎来大换血,卡森接替了原本的财政主祭,还要负责高乐奇原本负责的巴都财政事务。
奴兵营的问题远比流民营麻烦,贵族们极端抗拒废除奴隶制度,奴兵们也跟流民不同,他们中还有不少人宁愿当奴隶。大多数奴隶不愿意上战场冒险,更多的则是根本不知道脱离主人后该怎么独力活下去,他们没读过书,因着经文传播还算认得字,但不足以让他们认为自己能轻易在外头谋份差事,现在他们生活稳定,宁愿挨鞭子丶被转卖,也不愿意冒着随时可能被解雇的风险自己出去讨生活。
更遑论真有少数奴隶主或仅有几名奴隶苦工的旅商对待奴隶其实还不错,这未必是基于善良,毕竟旅商孤身奔波,太过虐待身边人并不明智。
赎回奴隶的费用也很高昂,哪怕孔萧强迫贵族将奴隶折价贩售,但结果只会得到病弱的奴隶,好的奴隶谁也不会卖掉。卡森主祭不止一次告知杨衍,若要买下所有奴隶,五大巴都至少要等待十年以上才能进攻关内,若把脚步放缓,则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如果一纸命令就像解放流民一样解放奴隶,会引来严重的后果,甚至引发内战,削弱入关时的战力。
杨衍没那个时间,他对默不反抗的奴隶本就不满,听说他们即便得到机会也不愿脱离奴籍,更是愤怒。各种条件交逼下,他必须作出妥协,直到娜蒂亚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
「重建衍那婆多城需要庞大的人力,刚好可以让奴隶去做,一旦奴隶为圣城重建出力,就可以合理清洗掉身上的罪孽。这会让你成为史上最伟大的神子,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为你效力,届时你一个命令就能让所有奴隶主抛弃奴隶,让他们弯腰锄地。」
圣衍那婆多城在千年前的变动中沉埋于尘埃中,据说当时裂地数十丈,没人逃出来。虽然有人设法搭起桥梁前去朝拜,但始终没有一条完整的道路通往那里,腾格斯年代忙于征战,之后政教合一,部落却分裂,任一部落都无法负担重建圣殿的费用,百多年前的萨尔哈金曾扬言要重建圣殿,但这件事在他于红霞关身亡后终告幻灭。
果然,当杨衍提出用奴隶重建圣殿,这方案得到了五大巴都的一致赞同,连贵族也不敢反对。孔萧制定了律法,规定五大巴都往后不能再有新的奴隶,十二岁以下无论男女一律解放奴籍,祭司们必须照顾奴童直到他们十五岁能谋生为止。而一般奴籍者仍可以公定价格为自己赎身,同时禁止奴隶私人转卖,转卖奴隶只能卖给巴都,而巴都只接受十五以上丶四十以下的奴隶,超过四十的都须由奴隶主自己养着。
至于巴都收来的奴隶,不想进入奴兵营的一律作为奴工安排到重建圣殿的工程里,用孔萧的话说就是先让奴隶公有,再斩断出现奴隶的过程,如此一来,数十年后将不再有奴隶存在。
数十年……杨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这些奴隶不会闲着,圣山重建开始前,他们必须参与到其他工事里,包括制造兵器,为攻打九大家做准备。
重建圣城没那么容易,颓圮千年的圣城连活着见过它的人都没有,而且千年来地貌早就变了,在地堑最深处的圣衍那婆多城更不知荒芜成怎样了,这绝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另一个问题是,谁会是第一个登上圣山的人?肯定不能是探子丶工匠丶普通民众,当然更不可能是奴隶。
毫无疑问,杨衍会是第一个登上圣山的人,他决定在衍那婆多祭当天登上圣山,为此派人做好准备,现在巴都已经有足够的奴隶去处理这些事了。
「财政上有些吃紧。」卡森道,「赎回奴隶很花钱,重建圣殿……我们还不知道圣殿现在的情况,但绝对是笔惊人的巨款,还会有浩繁的工程,军费势必捉襟见肘。」
「最重要的是把父神的光照进关内。」杨衍指示,「我打算开启募捐。」
「募捐?」
「是的。」
「可是向贵族跟民众筹款打仗……」
「神子说的是重建圣城的费用。」一旁的娜蒂亚开口,「不是军费。」
卡森愕然,这跟他预想的不同,他本以为买下奴隶重建圣城是由五大巴都付钱。杨衍原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卡森拿着复杂的帐单恭请圣女转交神子,杨衍看不懂帐单,娜蒂亚用一句话直截了当说明:
「重建圣城,至少十年没钱打仗。」
杨衍差点发狂,并开始质疑娜蒂亚提出重建圣城是个又瞎又蠢的主意,不过争吵没持续到睡前。杨衍想起小时候父亲时常接寺庙的重建活,但凡庙宇重建,第一件事就是募捐香火,第二件事就是要工匠「结缘」,也就是说服工匠少领点工钱以做功德,杨正德性格随和,少拿点工钱也无所谓,因此附近庙宇的和尚都喜欢找他干活。
杨衍道:「五大巴都的军费必须增加,祭司院是与父神沟通的桥梁,应该遵循父神的旨意,将父神的光照向盲猡,军费理应由祭司院负责。而圣殿是民众信仰的寄托,是先知圣衍那婆多的埋骨处,是子民们荣耀父神的圣地,重建费用由贵族跟民众负担很合理。」
「这……」卡森沉思着,似乎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捐献不限数额,一文钱丶一袋钉子,或者几件兽皮都行。」杨衍道,「祭司院要注意贵族们的奉献,贵族必须做表率,比如苏玛,他们很有钱,仅次于奈布巴都。
「对了,我还有一个打算,未来入关的圣战,每名贵族都要派出一半年轻力壮的儿子参战,如果没有儿子,超过二十的贵族就必须参战,尤其是继承人必须参战,细节再讨论。」
「要让贵族们参战?」卡森又被吓了一跳,「神子,奈布巴都的贵族……这几年少了不少。」
「除了阿突列,其他巴都也有他们的亚里恩跟贵族。」杨衍道,「圣战每个人都必须参与,祭司院丶圣山卫队丶边境卫队丶卫祭军丶贵族丶民众都应该出力,这才能荣耀父神。」
卡森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只要付钱,贵族就能免于上战场?」
「当然不是。」杨衍皱起眉头,板着脸道,「那是对父神的荣耀,是为父神而战。」
「并不是每个贵族都学过武功,让他们上战场,除了当肉靶就只能当苦力,而且他们娇生惯养,比奴隶还没用,到前线也是浪费军粮。」
「卡森主祭说得有理。」娜蒂亚说道,「神子,钉子跟木槌不能互相取代。」
杨衍陷入沉思,片刻后道:「他们可以向祭司院购买替身,替身将代替他们上战场,替身立下的功绩视同该名贵族立下的功绩,战后按照同样的规格赏赐他们。」
「哦!」卡森衷心地称赞,「神子的智慧令人赞叹!」
「一千枚银币,这是雇用替身最低的价格,当然也可以往上涨,贵族要想请个小队长代替自己,肯定不能低于两千枚银币,如果是大队长,得上万枚银币。立下的功勋会兑换成他们在九大家的封地,收来的钱则七成纳入祭司院军费,三成作为替身的安家费。」
「神子英明!」
单靠捐献还不够,他还得像武当剥削俞继恩一样剥削贵族。
早上的会议结束后,杨衍回到神思楼,换下神子装,接下来的时间他会看书,学经文。但今天娜蒂亚却从抽屉里取出皮裘递给他,还有他第一次离开亚里恩宫时米拉为他织的那条能遮住脸的斗篷。
「怎么,要出门?」
「巴都里有不少汉人。」娜蒂亚也为自己换上毛裘,「有些人还保留着关内过年的习俗。」
杨衍一愣,望着皮裘笑了。
没有随从侍卫,杨衍拉着娜蒂亚搭上主祭马车,在杂货街前下车,积雪掩至脚踝,杨衍拉低斗篷兜帽。杂货街的店家几乎都没营业,有人正将昨夜的积雪扫到道路中央,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街道上很安静,伴随着沙沙的扫地声,微风吹动杨衍呼出的白雾,转眼消散。
杨衍拉着娜蒂亚的手,不带期望地随意走着。「昨晚雪太大了。」娜蒂亚道,「大家都把门关了。」
「今天是初三吧?」杨衍道,「照习俗,昨天是你回娘家的日子。」
「你说楼下?早点说,我可以把这事搞得轰轰烈烈,铺条红毯,请十六个护卫开道,敲锣打鼓,再准备一些礼物让爹娘开心点。」
「不管我说什么,你就是要跟我顶嘴。」
「你喜欢有人跟你吵,我百依百顺,你还不肯了。」
「我喜欢温顺的姑娘。」杨衍抱怨,「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妻子一样温顺,对丈夫唯唯诺诺?」
「好让你像别人丈夫一样打我?」
「我不会!」
「你又不是没打过,还嘴犟!」
「那是你该打!」
两人想起昆仑宫的往事,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杨衍忽地停下脚步,望向一处庭院。那应该是户家境不错的人家,院子不大,大门敞开着,院里一个尺大的火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披着厚重的毛裘,正围着火炉烤火。
杨衍走进院子,孩子们纷纷抬头望向他,有人大喊:「爹,娘,有客人!」
一名五官端正肩宽臂长的中年男子推门走出,一双世故的眼睛打量着杨衍,见两人都遮着脸,认不出来者是谁,虽觉可疑,但见那便宜斗篷下的华贵皮裘,估摸着普通人家可穿不起,于是哈腰问道:「两位是?」
「你是汉人?」杨衍走到火炉旁,取下手套,把手伸到火边烤着。练成誓火神卷后,他浑身散发着异样的炽热,普通风雪并不能让他感到寒冷,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食量比以前增加不少,且不见胖。
但火炉仍让他有温暖的感觉。
「是……」中年男子不解地看着他,仍带着戒心。
「这是围炉吧?」杨衍道,「我家乡也有这习俗,还要扔竹子进去。」
「什么竹子?」中年人不解。
娜蒂亚道:「我夫君是汉人,见着这围炉,想家了。」
中年人听说这人是汉人,又是同习俗的,顿时眉开眼笑:「原来如此,快请进,不用客气。你说得对,这是围炉,正月初一把炉子放在庭院中代表萨神的光照耀门庭。」
应该不是这由来吧?杨衍也不计较,毕竟关内关外隔绝已过百年,什么习俗都可能改了源由。
杨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姓陈,名磊。你不是巴都人吧,打哪来的?」
「刚搬来几年。」
「怎么称呼?家住哪里?」
「我姓杨,这是内人,住瓷器街再过去些的地方。」
「好地方。」陈磊瞪大眼睛,「住那里的不是祭司就是大队长,要不然就是贵族,你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觉得杨衍如此年轻,又刚搬来巴都,肯定不是贵族,父亲多半是大祭或圣山卫队大队长之类的人物。
「每个人的爹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杨衍说道。
「怎么不在家中过年?」
「家人俱已不在。」
「愿萨神指引他们的灵魂。」陈磊没多问,去年闹的那些乱七八糟事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主祭跟大队长,他估计杨衍应该是在那时失去家人的。
一名身材肥胖的妇人走了出来,见着陌生人,讶异问道:「当家的,这两位是你朋友?」
「都是汉人,来围炉的。」
「哦,愿萨神赐予你们光明。」
妇人手上提着个小袋子,对孩子们道:「放鞭炮了!」三个孩子眼睛都亮起来,拍手叫好。
竟然还有鞭炮?杨衍望向妇人。只见那妇人将小袋子递给孩子们,孩子们伸手一掏,也不知摸出了什么,一把撒进火炉,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声音虽小,还真有几分鞭炮的模样。
「放鞭炮吗?盐是萨神的祝福,能驱走厄运。」妇女将袋子递给杨衍。杨衍接过袋子,见里头装满了粗盐,掏了一把,娜蒂亚也掏了一把,掷进火炉里,同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愿萨神赶走厄运。」做父亲的领着几个孩子祝祷,又问杨衍,「我们包了饺子,要吃吗?」
「不会太叨扰了吧……」
「当然不会!」陈磊哈哈大笑,「过年就要热闹,我爹说汉人的习俗就是这样!」
杨衍跟着这一家子进门,餐盘上堆了小山高的饺子,陈磊热情招呼,取盘子为他分食,淋上豆酱。饺子搁桌上许久,早已冷透,杨衍夹了一枚送入口中,皮厚馅足,一个有寻常饺子两倍大,纯羊肉馅的,豆酱里还掺了孜然,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磊问道:「怎么了?」
杨衍笑道:「没事,好吃得很。」
他吃了几口饺子,心下感慨万千。陈磊拿来麦酒,杨衍眼睛始终眯成一条缝,甚少回话,娜蒂亚则随意找了话头与陈磊闲聊。陈磊说起他家三代经商,曾祖父时期从羊粪堆起家,盖了房子,那时这里还没有杂货街,离羊粪堆很近,几十年过去,羊粪堆越来越远,他家房子也拆换过两次,他父亲把隔壁买下,才有了现在这带院子的小屋。
「就这间房,三代啊……」陈磊感慨着。流民作乱时,他拿把刀守在门口,幸好没出事。
吃完饺子,陈磊又说附近汉人初一到初五会舞狮,邀请杨衍参与,杨衍没想到还能看见舞狮,笑着答应。吃完饺子,陈磊一家人换上外出的冬衣,带着杨衍往巴都外走去。来到西面流民营约一里外,只见二三十人聚在一块空地上,篝火的木柴只黑了外壳,像是刚被浇灭的,旁边五名巡逻卫队士兵正在吆喝。
一名中年男子上前抱怨道:「磊哥,巡逻卫队说今年这里不能起篝火。」
「为什么?」
「说怕出乱子。」中年男子望向流民营方向,「流民营就在附近,咱们要换地方了。」
「都这时候了,去哪儿找地方?」
「不换不成啊。」
杨衍望向娜蒂亚,娜蒂亚走上前跟巡逻卫队打了个招呼,将小队长引到一旁去,低声说了几句,小队长肃然起敬,扭头看了眼杨衍,匆匆回到队里,喊道:「没事了,小心火烛!记得扒火灰,别惹出事来!」
中年男子吐了吐舌头,低声问陈磊:「你这朋友哪来的?」
「也是汉人,姓杨,住瓷器街更里面的地方。」
「哦。」中年汉子张大了嘴,望了眼杨衍,又问,「怎么带着女人出来,又遮头遮脸的?」
「别打听他家人。」陈磊道,「住那边的人去年每家都有事。」
中年汉子了然于心,跟杨衍打了个招呼:「杨兄弟,一起喝酒吧?」
篝火升起,二三十名大人小孩围着篝火取暖,孩子们嬉闹,互扔雪球,大人们把几壶麦酒相互传递,互道家常。说起去年的动荡,这些人个个心有余悸,有人抱怨祭司院,有人痛骂亚里恩宫,有人怀念波图萨司,杨衍只是听着,忽地哑着嗓子问道:「你们觉得神子怎样?」
说起神子,所有人都是赞叹,哪怕他们不明白神子的某些作为,例如为什么要宽恕那些强盗似的流民,为什么不杀了作乱的亚里恩,但一切都能以萨神自有安排来解释。至于奴隶,他们都不是奴隶主,那事对他们没影响,而且修复圣山是伟大的功业,他们认为正因为神子降临,才能让他们重新仰望圣衍那婆多的圣容。
有人喊道:「老许,该舞狮了!」一名中年汉子与其子起身舞狮。狮头是粗劣的木雕品,已有些年代,上头满是划痕,新上的绿漆更是突兀,狮身是红色彩布,狮尾是涂了五节不同颜色的木棍,虽然极尽简陋,父子俩也跳得不伦不类,众人还是不住拍手叫好。
杨衍跟着拍手吆喝,所谓的习俗,不就是找个大家约定好的日子一起同欢吗?杨衍想着,无论那表演多拙劣,此刻都是欢喜的,因为那里头藏着共通的回忆。
他发现酒囊将空,对娜蒂亚低声说了几句,娜蒂亚横了他一眼,起身去了。众人见酒空了,正觉扫兴,杨衍道:「我婆娘去取酒了,等下就来。」
不一会,娜蒂亚回来了,众人见她两手空空回来,正自疑惑,娜蒂亚说道:「等会儿就有酒了。」
约莫一刻钟后,马匹拉来一车小山高的酒囊,陈磊等人目瞪口呆。老许拿起其中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一嗅,惊道:「这么好的葡萄酒,我连闻都没闻过咧!」又见着酒囊上的红漆,更吃惊了,「这是苏玛的贡酒!我在瓷器街酒馆见过,一杯得一枚银币!」
「请大家喝,没喝完的带回家。」杨衍起身,「多谢大家今天的招待。」说着躬身行了一礼,牵起娜蒂亚的手,「今天很高兴,明年我再来拜访大家。」
众人见他不太说话,总是眯着眼静静在旁看着,虽说看衣服就知道出身不凡,但没想到出手这么大方,不禁面面相觑,问陈磊这怪客来历,陈磊也摸不着头绪。
「这里的年不像关内那样好,没那么热闹,习俗也跟关内不同。」娜蒂亚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家,但没那么快。」
杨衍轻声回答:「其实我并不想家。」
「啊?」
「这里才是我的家,有你,还有蒙杜克丶米拉丶巴尔德,以及爱戴我的子民。
「我想回去只是为了报仇,所以我一定要让五大巴都的子民在父神的照拂下过得更好,得做好安排,不能为了报仇而让子民们受苦。
「有时我会担心现在的责任,还有你们,会让我复仇的心淡了,会让我只想治理好巴都,照顾好子民,跟你好好过一辈子。」
天色渐暗,杨衍忽地停下脚步,娜蒂亚立刻察觉不对,跟着停下。
「又发作了?」
「这是父神给我的警示,就像我脸上的疤,提醒我不要忘记那些事,让我的心中的火能持续燃烧,提醒我这一切苦不能白受。」
杨衍眼前一片漆黑,再亮的光也照不进他眼里。
娜蒂亚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到街旁静静待着。不会持续很久,约莫一盏茶工夫,杨衍就会慢慢恢复视力。
但杨衍明白恶化会加剧,想起当初朱门殇的告诫,十年……已经过了快五年了。
「父神在提醒我时日不多了,五年内,我必须安置好萨族,准备好足够入关的物资。」
攻打九大家不容易,即便古尔萨司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切,但他还要让五大巴都团结,准备足够多的粮草,积蓄更强的战力,稳固自己的地位,确定没有后顾之忧后再发兵。
那需要耐心。
「谢谢你,娜蒂亚。」杨衍握紧娜蒂亚的手,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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