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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在夜空中飞了大概四十分钟。
毕克定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上海。灯火通明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一条路都是一条发光的线，每一栋楼都是一个亮着的节点。他以前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窗户对着另一面墙，看不到这样的夜景。现在他看到了，但心里没什么感慨，只是在想一件事——苏婉清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不是他不信她。是从小到大，他信过的人最后都让他失望了。他妈走的时候说“妈去给你买好吃的”，然后就没回来。他爸喝醉了说“儿子，爸对不住你”，然后第二天就消失了。孔雪娇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跟着开宝马的跑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姨，说她是他的守护者，说他父母都知道财团的事，说他从一出生就被盯上了。换了谁，都得缓一缓。
直升机降落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顶上。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小方砖，有些砖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顶上有一个停机坪，不大，刚好够这架直升机停。停机坪旁边有一扇铁门，苏婉清刷了一张卡，门开了，里面是楼梯。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个烂尾楼。”毕克定跟在后面走进去。
“就是要它看起来像。”苏婉清走在前面，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没什么声音。“财团在全球有很多这样的安全屋，外表越不起眼越好。最安全的地方，是别人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地方。”
楼梯向下走了三层，到了一扇防盗门前。苏婉清又刷了一张卡，按了一串密码，还把眼睛凑到一个很小的摄像头前面扫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四十平米，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靠墙还有一张行军床。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看起来有人在这里待过。
“这是我的临时指挥点。”苏婉清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每次你激活一层权限，我都会获得相应的资源和信息。第一层星际权限解锁之后，我能调用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不少。”
毕克定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亮起来之后，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星际人脉数据库”。
苏婉清点开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子目录。第一个是“可联络人”，里面有三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串看不懂的编号。第二个是“星际信用评级说明”，里面是一大段文字。第三个是“权限升级条件”，里面列了几条要求。
“你先看看这个。”苏婉清点开“星际信用评级说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毕克定。
屏幕上写着：
“星际信用评级（InterstellarCreditRating，简称ICR）是星际文明通用的信用评估体系。评级从F到S，共七个等级。D级为初级商业信用，可进行小额星际贸易、获取基础情报、雇佣低级佣兵。C级可进行中等规模贸易、获取中级情报、雇佣中级佣兵。B级以上可接触星际势力核心圈。当前评级：D级。”
毕克定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也就是说，我现在只是个最低级的客户？”
“D级不算最低。F级才是最低。”苏婉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解释一道数学题。“D级意味着你有资格跟星际文明做生意了。虽然是小生意，但至少门槛跨进去了。”
“那怎么升级？”
“积累信用。做交易、完成委托、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跟你在国内做生意差不多，只不过客户换成了外星人。”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外星人。做生意。D级信用。这些东西跟他三个月前的生活隔了不止一个世界。三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现在他在跟一个小姨讨论怎么跟外星人做生意。
“笑媚娟知道这些吗？”他忽然问。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笑媚娟？”
“就是那个——商界精英。我之前跟她合作过几个项目。”
“我知道她是谁。”苏婉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现在还不知道。财团的秘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到什么程度？就是合作关系。”
“那就先保持合作关系。”苏婉清点开“可联络人”那个目录，屏幕上出现三行字：
“联络人编号：ICR-0721。代号：老罗盘。位置：地球轨道，同步卫星带。专长：星际贸易中介，信誉评级B。可提供服务：小宗货物代购、星际信息查询。”
“联络人编号：ICR-0893。代号：铁毡。位置：月球背面，永昼区边缘。专长：武器改装、护具定制。可提供服务：小型星际武器改装、个人护具定制。”
“联络人编号：ICR-1156。代号：回声。位置：火星轨道，火卫二附近。专长：情报掮客。可提供服务：星际势力动态查询、特定目标背景调查。”
毕克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三个人，都在太阳系里？”
“对。财团先祖流亡到地球之后，跟这些人保持了联系。三百年了，这条线一直没断。他们知道地球上有财团的后人，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们不屑。”苏婉清说得很直接。“你是D级信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小客户。小客户就得主动去找别人，没有别人来找你的道理。”
毕克定被噎了一下。他当了三个月的全球财团继承人，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被人看不起的时候。
“那我第一个该找谁？”
苏婉清想了想。“老罗盘。他是中介，路子最广，也最好说话。从他开始，慢慢积累信用。等到了C级，能调用的资源就多多了。”
“怎么联系他？”
“用卷轴。”苏婉清指了指他口袋里的那个金属盒子。“卷轴不仅是继承信物，也是通讯器。你现在解锁了第一层星际权限，可以用它来发送信息。把你要说的话写在卷轴界面上，它会自动转码成星际通用语，发到老罗盘的接收端。”
毕克定把那个金属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盒子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表面的金属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金色光。他打开盒子，那颗深蓝色的晶石嵌在黑色绒布中间，里面的光点比之前多了一些，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写什么？”
“先打招呼。报上你的身份和信用评级，问他有没有什么适合D级客户的小生意。”
毕克定把晶石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晶石触手温润，有一股很细的电流从指尖传上来。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睁开眼睛的时候，晶石表面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一行字浮现在晶石表面上，像是从内部投射了出来的：
“信息已发送。等待回复中。”
“这么快？”毕克定愣了一下。“我还没写呢。”
“卷轴读的是你的意念。不用写，想就行了。”苏婉清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等回复要一段时间。星际通讯不是打电话，信号一来一回，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好几天。你先看看这个。”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毕克定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纸，最上面一页写着“财团简史·节略”。
“你让我看这个？”
“你应该看了。”苏婉清在行军床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星际掠夺者的地球代理人只是明面上的威胁。暗地里，还有其他势力在盯着你。财团的老对头、星际海盗的线人、还有一些想浑水摸鱼的中间商。你得知道你自己是谁，才能知道怎么跟他们周旋。”
毕克定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财团起源：公元1704年，一艘星际流亡飞船坠毁于中国东北长白山区。飞船上共有幸存者十七人，均为某星际商业联盟的成员。飞船损毁严重，无法修复。幸存者决定在地球定居，并将飞船残骸中的核心技术封存，等待后人激活。这十七人，就是财团的先祖。”
他往下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像是在看一本科幻小说。星际流亡、技术封存、血脉传承、三百年的布局。每一页都写着一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每一页都写得很冷静，像是在记一笔流水账。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
“财团的终极目标，不是积累财富，不是控制地球，而是在地球建立一座桥头堡，为流亡星际联盟的后人铺一条回家的路。卷轴的终极权限，就是开启那条路。”
“回家的路？”毕克定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回哪儿？”
“回星际联盟。”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财团的先祖是被赶出来的。他们在星际联盟的对手，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把他们挤出了核心圈，还派人追杀。他们逃到地球，在这里扎根，等了几百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有足够能力的人，带着他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
“翻案。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让当年陷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苏婉清看着毕克定的眼睛。“这是财团的终极使命。你接手的不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是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官司。”
毕克定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小姨，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跟我妈——就是你的姐姐——你加入这件事，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行军床的弹簧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我姐比我大八岁。”她说。“小时候，她总是护着我。有人欺负我，她替我出头。我生病了，她背我去医院。我妈走得早，我爸不管事，是她把我带大的。后来她嫁给了你爸，有了你，我以为她终于可以过安生日子了。但财团的人找到了她。他们说你是继承者，说你身上流着财团的血，说你必须走上这条路。”
“我姐不愿意。她说她不要什么财团，不要什么继承权，她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但那些人说，没有财团的保护，你和她的处境会更危险。因为你的血脉已经激活了，星际掠夺者的人能感觉到你。你躲在哪里都没有用。”
苏婉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姐想了很久。最后她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她同意让你成为继承者，但不是现在，要等你长大成人、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后。第二，她要我当你的守护者。她说她信不过财团的人，只能信我。”
“那你呢？你愿意吗？”
“愿意。”苏婉清没有犹豫。“我姐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件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待机画面在跳动，是那种很普通的Windows默认屏保，蓝色的波浪线一高一低地起伏着。
毕克定把那个金属盒子重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小姨，你说的那些东西，星际联盟、翻案、回家的路，我还没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
“我不管财团的三百年的账。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但我妈的事，是我的事。她为了我，把自己封进了那扇门里。我得把她救出来。”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妈真像。”她说。“她当年也是这个表情，说‘我不管财团的事，但我得把我儿子保护好’。”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抹很淡的鱼肚白。毕克定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卷轴的推送：
“收到回复。发件人：老罗盘。内容：毕先生，欢迎入局。D级客户的小生意不多，但恰好有一件。月球背面有一批货需要转运，货主是老客户，要价公道。你如果有兴趣，三天后地球时间22：00，用这个频段联系我。老罗盘。”
毕克定把手机递给苏婉清看。她看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单生意来了。”
“月球背面的货？我怎么去月球？”
“你不用去。我去。”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行字。“守护者的职责，就是帮继承人处理这些跑腿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留在地球上，把你的商业帝国建好。钱和权，在地球上一样好使。等你的信用评级上去了，能调用的资源多了，自然有办法救你妈出来。”
“那你去月球，安全吗？”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很稳的、像是压了很久的炉火的光。
“我在财团里训练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说。“你不用担心我。担心你自己。”
毕克定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电脑关掉，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把文件夹锁回柜子里。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有会。笑媚娟那边，你正常接触就行。财团的事，暂时别告诉她。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安排。”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城市。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一条很细的路。
“小姨。”
“嗯。”
“小心点。”
苏婉清没有回头。他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从安全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毕克定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了很多，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上海在晨光里慢慢醒来——早餐铺的蒸汽从卷帘门下面冒出来，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在慢车道上走，送孩子上学的电瓶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昨天晚上那些事只是一个梦。
但他口袋里的金属盒子是热的。一直热着，像一块刚出炉的红薯，隔着衣服烫着他的皮肤。
回到公寓，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颗晶石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晶石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蓝色光，里面的光点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一些。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给笑媚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的投资人会议，几点？”
笑媚娟秒回了：“三点。你别迟到。上次你迟到了七分钟，王总很不高兴。”
“知道了。”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简短。”
“没睡好。”
“昨晚干嘛去了？”
“见了一个亲戚。”
“你还有亲戚？”
毕克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啊，他还有亲戚。不但是亲戚，还是那种会开直升机、会去月球背面的亲戚。
“说来话长。下午见面聊。”
“行。别迟到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倒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很旧了，弹簧都塌了，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大手攥着。但他现在觉得，这只手比以前暖和多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在阳光里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看到了那扇青铜门，门是关着的，门后面有光。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在门的这边站着，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