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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克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撑起来，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但感觉跟没睡一样，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消息。笑媚娟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你不会又睡过头了吧”。孔雪娇居然也发了一条，内容是一张自拍和一行字：“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毕克定看都没看完就划掉了。还有几条是投资公司那边的人发的，问下午会议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的时候把那颗晶石装进口袋里。晶石还是温的，跟体温差不多，贴在皮肤上不怎么明显。他摸了摸口袋，确认东西在，然后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投资人会议在陆家嘴的一栋写字楼里。毕克定到的时候，笑媚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好的材料。看到毕克定进来，她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差两分钟。你今天运气好。”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次。迟了七分钟。王总很不高兴。”
“那是堵车。”毕克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材料翻了一遍。他其实昨晚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心里踏实一些。材料做得很漂亮，数据、图表、投资回报测算，该有的都有。笑媚娟做事从来不用他操心。
会议三点准时开始。来的是几个新能源领域的投资人，有国内的，也有从新加坡飞过来的。毕克定负责讲项目框架和战略布局，笑媚娟负责讲财务模型和风控。两个人配合得很顺，一个讲完另一个接上，中间不用停顿，也不用互相看眼色。讲到一半的时候，毕克定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一个新加坡投资人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那个人感兴趣的细分领域上，对方果然抬起头来了。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之后，笑媚娟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讲第三页的时候，数据说错了。你把今年的预期增长率说成了去年的。虽然差别不大，但你以前不会犯这种错。”
毕克定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数字。
“昨晚没睡好。”他说。
“见亲戚见的？”
“嗯。”
笑媚娟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她看人的本事很准。毕克定知道她看出了什么，但她不说，他也就不解释。
“晚上有个饭局，”她说，“沪上几个做人工智能的创始人聚餐，你去不去？”
“去。几点？”
“七点。在衡山路上的一家私房菜。地址我发你。”
毕克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笑媚娟又叫住了他。
“毕克定。”
“嗯？”
“你最近小心点。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的事。不是商业上的那种打听，是——更深的那种。”
毕克定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颗晶石。
“什么人？”
“不清楚。但我听到风声，说有人在查你的底。不是查你的公司，是查你这个人。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之前的经历。这些东西，你最好自己先理一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毕克定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掏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查我的底。笑媚娟说的。”
苏婉清的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回了一句：“我知道。是星际掠夺者的地球代理人在做背景调查。他们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现在在评估你的弱点和关系网。你身边的人，从现在开始，都有风险。”
毕克定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有点发白。
晚上的饭局在衡山路一栋老洋房里。地方很隐蔽，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门牌号。毕克定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都是些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人工智能的、做芯片的、做算法的，坐在一起聊技术聊融资聊得热火朝天。笑媚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说话，看到毕克定进来，朝他举了举杯子。
毕克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倒了杯茶。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不是不会说话，是觉得累。以前是没资格来这种场合，现在是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在月球背面，在那个叫老罗盘的中介那里，在那颗还温着的晶石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笑媚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她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街灯。“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说。”
“你那个前女友，孔雪娇，最近在到处跟人说你的坏话。说你以前多么穷多么惨，说你现在是靠攀上高枝才起来的。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找人去跟她说说。”
毕克定摇了摇头。“不用。她说她的，跟我没关系。”
“你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她说的是实话。我以前确实穷，确实惨。但现在不是了。”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一般人被人踩了，要么气得跳脚，要么假装不在乎。你是真的不在乎。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人不值得你在乎。”
毕克定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毕克定站在路边等车，笑媚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街上的车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毕克定，”笑媚娟忽然说，“你那个亲戚，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国际贸易。”
“进出口？”
“差不多。”
笑媚娟没有再问。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
“嗯。你也是。”
车门关上了，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毕克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晶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十点过了。老罗盘说的时间是地球时间22：00。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晶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想什么复杂的话。他只是在心里说：“我是毕克定。D级信用。你之前说的那单生意，我接了。”
晶石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晶石又亮了。一行字浮现在表面上：
“毕先生，爽快。货在月球背面，克莱门蒂诺陨石坑东侧的一个临时仓库里。一批高纯度能量结晶，从木星轨道运过来的，货主急着出手。你要做的就是去仓库提货，转运到地球轨道的一个中转站。运费和佣金已经算好了，利润空间大概在百分之三十。你如果同意，我把详细坐标和提货码发给你。老罗盘。”
百分之三十。毕克定在心里算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但这个利润率放在地球上的任何行业里都不算低。
“同意。”他在心里说。
晶石亮了一分钟，然后一行接一行的信息开始浮上来。坐标、提货码、中转站位置、注意事项。最后一行是：“提醒你一句，月球背面不太平。最近有星际海盗在那一带活动，专盯小宗货物。你的人手要是不过硬，这单生意还是别接了。”
毕克定把那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晶石收好，拨了苏婉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姨，老罗盘那边的生意，我接了。”
“我知道。卷轴同步了你的通讯记录。”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货在月球背面。我去提。”
“老罗盘说有星际海盗。”
“我知道。月球背面一直不太平。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财团在月球上有一个老据点，里面有应急装备。一套轻型外骨骼装甲，还有几件自卫武器。虽然老了一点，但对付小股海盗够用了。”
毕克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眼。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天亮之前就能回来。”
“天亮之前？月球背面到地球，来回要——”
“你忘了，我现在不是普通人。”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守护者激活之后，我的身体机能比普通人强很多。财团给你配的那架直升机，改装过，能飞到近地轨道。到了轨道上再换乘财团留在地球轨道上的小型飞船，去月球来回也就几个小时。”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
“小姨，小心点。”
“放心。你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等消息。”
电话挂了。
毕克定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回沙发上。天花板还是那条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婉清说的话——“你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该干什么呢？开会、见投资人、跟笑媚娟讨论项目。这些东西跟月球背面的能量结晶、星际海盗、外骨骼装甲比起来，显得特别不真实。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才是他的根。钱、权、人脉，在地球上好使的东西，在星际文明里一样好使。老罗盘说得对，D级信用就得从小生意做起。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跨不到天边。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月球背面上，脚下是灰白色的尘土，头顶是黑色的天空。远处有一个仓库，闪着很淡的蓝色光。他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第二天早上，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货到了。很顺利。没有遇到海盗。”
毕克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是第二天的日常。开会、见人、处理文件。笑媚娟说王总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想再约一次深入交流。毕克定说行，你安排时间。孔雪娇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自拍，是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我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错了，能不能见一面”。毕克定看都没看完就删了。
下午的时候，苏婉清又发了一条消息：“老罗盘那边来消息了，说货主很满意，问你还想不想做第二单。这次利润空间更大，但风险也更高。”
毕克定想了想，回了一句：“先缓缓。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
“地球上的事。”
苏婉清没有再回。
毕克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楼下有人在排队买咖啡，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斑马线。这些人不知道月球背面有一批能量结晶刚刚被转运走，不知道有一个叫毕克定的人在三个月前还是个连泡面都吃不起的穷光蛋，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底下还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他得假装不知道。该笑的时候笑，该开会的时候开会，该跟笑媚娟讨论项目的时候讨论项目。这是苏婉清说的，也是老罗盘说的。小客户就得从小生意做起，一口吃不成胖子。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口袋里的晶石是温的，一直温着。那种温度不会消失，就像山海关城墙上的烽火，灭了还有灰，灰里还有火星。等风来了，火星就会变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