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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春寒里的破网与新丝(第1/2页)
海光寺大门前的岗哨上,雪化成冰的锥子挂在刺刀尖下,泛着惨白的光。
1942年的初春,来得比往年都要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第四个月,原本繁华的天津街头,已经显现出一种死水般的沉闷与萧条。英法租界的洋行全部被贴上了大日本帝国的封条,市面上的物资一日稀过一日,洋面、火柴和洋油的价格打着滚地往上翻。
军统天津站大楼里,机要室的壁炉只燃着一点细细的炭火,散发着有些可怜的微温。
余则成端着刚泡好的热茶,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宪兵盘查的送菜车。日军彻底军管后,城门增设了宪兵和狼狗,任何进出城门的行为都要接受地毯式的搜查,这让原本依靠单点联络的城际交通站彻底瘫痪。
昨天下午,他通过紧急渠道收到秋掌柜从远郊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断炊已久”。
没有西药,没有电池,根据地的情报网络在这个极寒的初春里,几乎快要冻僵了。
“则成,怎么不点灯?”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余则成的思绪。吴敬中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红头文件,脸色有些阴沉。
“站长。”余则成忙迎了上去,拉开办公桌旁的椅子,“炉子火弱,我怕熏了公文,就没多加炭。这文件是行营那边刚发下来的?”
吴敬中叹了口气,有些嫌恶地把红头公文扔在桌上:“还能是什么?南京汪主席那边和海光寺联合搞的‘物资统制督导令’。从下星期开始,全天津的柴米油盐、面粉火柴,全部实行配给制。没有市公署核发的配给票,有大洋也买不到一粒米。”
“这日本人,是打算把天津卫的血都榨干啊。”余则成推了推镜框,轻叹了一声。
“他们榨不榨干我不管,但我那几箱存在法租界仓库里的洋火和白糖,要是拿不到合法的配给票,就全是违禁品,被抓到是要送宪兵队充公的!”吴敬中拍了拍桌子,眼里满是烦躁与贪婪,“陆桥山那个情报科现在忙着帮日本人抓反日分子,李涯整天窝在地下室里摆弄他的档案。则成,这事你得给我盯紧了,总务科那边发配给票的权力,必须抓在我们手里。”
“站长放心,属下明白。下午我就去总务科,跟张科长把这一季度的票据流水核对清楚,保证您的货能拿到最硬的批文。”余则成温顺地答道。
吴敬中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叹道:“则成啊,关键时刻,还是你贴心。去吧,别让李涯那小子插手总务科的事,他脑子太轴,会坏了大事。”
“是,站长。”余则成躬身接过文件,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站长室,余则成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冷冽。
物资配给制不仅掐死了吴敬中的油水,更致命的是,它几乎可以瞬间憋死所有潜伏在城内的地下党同志。没有配给票,外围的交通员和联络点连最基本的米面都买不到,不出三天就会因为挨饿而不得不暴露。
必须重建联络,但绝不能用以前的那套法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春寒里的破网与新丝(第2/2页)
半个时辰后,余则成换了一身有些褪色的黑棉袍,戴上旧呢帽,低着头走进了嘈杂喧闹的南市菜市场。
由于实行物资统制,菜市场里买菜的人抢得不可开交,摊位前满是泥水和烂菜叶。
余则成慢吞吞地走到一个卖萝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十七八岁、冻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伙计,正是新接线的地下交通员小顺。
“先生,买萝卜?新鲜的红萝卜,三板法币一斤。”小顺局促地吆喝着,眼神有些躲闪。
“给我秤两斤。”余则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烂泥,声音很低,“回去告诉你家掌柜,旧线全部作废,以后不要再有任何人员在固定点接头。”
小顺愣了愣,一边扯下一张包萝卜的旧报纸,一边小声问:“那以后怎么传信?”
“以后,送菜的只管送菜,扫街的只管扫街,挑水的只管挑水。”余则成将几枚硬币和一张折得极小的小字条,在接萝卜包袱的一瞬间,以惊人的手速塞进了小顺的袖口里。
“字条上的动作密码和数字,就是新暗号。送菜车上的白菜叶子缺了几个角,就代表城门盘查的松紧。懂了吗?”
“懂……懂了。”小顺咽了口唾沫,忙用萝卜把小字条盖住。
“行了,秤不够,下次不买你的了。”余则成大声抱怨了一句,提着萝卜慢吞吞地走入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街角。
而此时,在军统天津站大楼最阴暗的地下室里。
李涯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密密麻麻地画着复杂的网络图,图的最顶端写着“余则成”和“王翠平”两个名字。
在名字下方,则被整齐地划分出了四个维度:“票证流向”、“季节燃煤”、“鞋码轨迹”和“语速音频”。
“科长,这字画得跟天书似的,真能抓到共党?”特务根子在一样有些好奇地抓了抓头。
李涯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偏执:
“能。之前的失败,是因为我们老想着去抓他们的现行,去截他们的电报。但这只狐狸太聪明,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重新戴上眼镜,李涯伸手指了指黑板上的“票证流向”那一栏,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动他们的人。我们只记他们家每天的生活数据。只要是活人,就得吃米、要烧煤、会走路。在现在这种日本人的配给制下,普通老百姓为了生存,数据必然是混乱和恐慌的。如果余家的数据太完美、太恒定……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鬼。”
李涯的指甲在黑板上狠狠掐了一下,留下一道刺耳的白色划痕。
春寒料峭的津门,风雪似乎随时会卷土重来。
在这张由配给票、煤灰和脚印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上,深海与佛龛的第二轮厮杀,已经在无声处轰然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