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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灶台里的坩埚(第1/2页)
深夜的余家小院静得能听见冷风刮过树枝的呜呜声。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余则成将那只金属薄盒摆在桌上,盒子里凝固的软膏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味。在油灯微黄的光晕照射下,上面的每一个齿痕都清晰逼真,与山本大佐胸前那把绝密钥匙一模一样。
可越是清晰,余则成眉头捏得越紧。
软膏终究只是软膏,哪怕硬化了,只要稍用力拧动锁芯,就会立刻崩碎瓦解。
要开海光寺特级金库的那把重型德制黄铜锁,必须有一把实打实的铜钥匙。
可怎么铸?
全天津衛的打铁铺、铜匠铺全被日军宪兵队加了封条,甚至连街头走街串巷修锅补铁的匠人都被抓进了拷问所。只要余则成拿着这块模具走近任何一个金属作坊,不出半个时辰,李涯的行动队就会举着枪破门而入。
去站里的装备维修车间?余则成摇了摇头。机修房里虽然有高压氧气乙炔焊枪,但深夜起动设备噪音太大,且值班守卫全是情报处的耳目,根本无法藏匿。
翠平坐在桌边,一边嚼着干硬的炒花生,一边瞅着余则成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瞅你那费劲样,翠平吐出花生皮,翻了个白眼,平时瞧你精得跟猴似的,遇到这点小事就没辙了?
余则成抬起头,无奈地推了推黑框眼镜:翠平,这不是小事。黄铜的熔点在九百摄氏度以上,普通柴火灶的温度顶多四五百摄氏度,根本化不开铜。没有熔炉和风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熔铜?翠平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骄傲,当年在白洋淀根据地,游击队被鬼子封锁得连一颗子弹都补不给。兵工厂的师傅们带着咱们,硬是在地窖里的土灶上,把破铜烂铁融成了子弹壳!不就是九某度吗?把灶台改一改,吹起风来,上千度都有!
余则成眼神猛地一亮:你在游击队学过土法翻砂?
废话!翠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渣站起身来,当年老老少少几十号人的弹药,有一半是我帮着拉风箱烧出来的!跟姐们来厨房!
两人吹灭了堂屋的油灯,借着月色悄悄摸进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的窗户早已用厚重的棉被死死封严,从外面看不到半点光亮。
翠平一进厨房,气场顿时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在太太会里泼辣八卦的余太太,而是变回了那个在太行山和白洋淀风雪中打过滚的游击队长。
她麻利地卸下煤球炉的铁盖,用手抓起旁边的湿粘土,将炉子下方的通风口死死封住,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狭窄进风嘴。
把家里那两把大蒲扇拿来!翠平低声吩咐道。
余则成立刻从柜子里找出两把结实的大蒲扇递过去。翠平接过蒲扇,用麻绳将两柄蒲扇的末端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极其简易的双向推拉扇。
翻砂的型砂怎么办?余则成低声问。
翠平蹲在地上,指了指灶台后方的一堆细黄沙和清面粉:用细黄沙掺上两成面粉,再滴上几滴菜籽油,揉匀了压实,比洋人的翻砂泥还顶用!
翠平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开始调制型砂。她的双手粗粝而有力,将黄沙和面粉揉捏得均匀平整。随后,她将余则成那盒定型软膏小心翼翼地扣在木盒里的型砂上,死死一压,再用细针扎出透气孔和浇铸口。
一个完美的钥匙砂型,在几分钟内便宣告完成。
接下来的核心,是铜水。
用啥当铜料?翠平拍着手上的黄沙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2章灶台里的坩埚(第2/2页)
余则成从怀里拉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来,里面赫然是三枚做过记号的旧铜钱。
这是当初李涯为了追查水铺零钱回路,故意在门房找零里做过暗记的旧铜钱。当时被翠平用太太会的公账顺水推舟找了零,一直保存在余则成手里。
就用这个。余则成眼神冷冽,李涯想用这三枚铜钱钓咱们的破绽,今晚我就把这三枚铜钱融了,变成刺进日军心脏的钥匙!
好!翠平眼里闪过一丝畅快。
她找来一只废弃的铁制厚重小药罐当做简易坩埚,将三枚旧铜钱丢了进去,随后用铁钳夹住药罐,稳稳地塞进了煤球炉的最核心处。
点火!
微弱的火苗在煤炭间跳跃起来。
翠平双腿盘坐在炉子前,双手各握住一把蒲扇,开始以一种极有节奏的频率快速推拉抽打起来!
呼!呼!呼!
随着蒲扇的猛烈抽打,强劲的风流顺着狭窄的进风嘴暴风般灌入炉膛!原本微弱的煤火瞬间像被点燃的火山一般爆发开来,蓝白色的炽热火苗呼呼地往上腾跃,炉膛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飙!
八某度……九某度……上千度!
炽热的高温将整个厨房照得一片通红。翠平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粗粝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一缕白烟。可她的双臂如铁铸般稳定,蒲扇推拉的节奏没有丝毫动摇。
余则成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握着铁钳。
炉膛中央的铁药罐已经被烧得通红透明。那三枚带着李涯暗记的旧铜钱,在剧烈的高温下开始软化、坍塌,最终化为了一汪泛着金红色剧烈滚动的液体铜水!
成了!翠平低喝了一声,抽风的动作没有停。
余则成眼神一凝,双手极其稳定地用铁钳夹起那只通红的铁药罐,缓缓将其从炉膛中提了出来。
金红色的铜水在药罐边缘泛着刺眼的光芒。
余则成屏住呼吸,将药罐倾斜,把那汪炽热的金属液体,精准无比地顺着型砂的浇铸口倒了进去!
滋滋滋!
湿润的型砂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滚烫的铜水瞬间填满了软膏留下的每一道复杂槽沟。
余则成放下药罐,翠平也立刻停止了抽风,用湿布将炉口盖死,烟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厨房里重新归于绝对的静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十分钟后。
余则成用竹签撬开了冷却的木盒型砂。
一块黑乎乎、带着砂粒的金属块掉了出来。余则成拿起床头准备好的细锉刀和小刷子,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打磨起来。
随着黑色氧化层被一点点刮落,一把通体金黄、带有精细齿痕的黄铜钥匙,重现人间!
余则成将这把刚打磨好的铜钥匙与之前拍下的照片尺寸进行比对,误差不超过半毫米。
翠平用布擦了擦脸上的炉灰,看着那把散发着微热的铜钥匙,咧开嘴笑了:老余,你瞧,在咱们游击队面前,没啥关是过不去的。
余则成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女子,心里涌过一丝暖意。他推了推眼镜,郑重地将钥匙握在掌心:钥匙成了。
接下来呢?翠平问。
接下来,余则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就该让站长的那把火,烧进海光寺了。
黑夜漫长,但冰雪之下,地火已经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