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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防谍的铅字与李涯的放大镜(第1/2页)
机要室厚重的双层红木大门半虚掩着。
正值黄昏与晚班交接的当口,机要员们大都去了一楼饭堂打饭,整间大厅里只剩下几盏绿罩吊灯散发着惨淡的昏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防潮蜡纸特有的石蜡气味和清苦的药香。
吱呀一声。
门轴被极其轻微地推开,李涯像一只贴墙潜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脱掉了那身扎眼的黄色呢子大衣,只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在他的右手掌心里,紧紧握着一把用软布包裹着的特制黄铜放大镜,兜里还沉甸甸地装着一盒专门提取潜伏墨迹的石墨显影滑石粉。
李涯的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中央靠窗的那张大号红木办公桌。
那是机要室主任余则成的专属工位。
李涯几步跨到桌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了最上面一层抽屉。
咔哒。
抽屉滑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李涯探头看去。
抽屉里整齐得近乎古板:两瓶尚未开封的红黑双色公用墨水、一盒由站长室统一配发的回形针、三包天津卫达仁堂老药铺买来的牛黄保心丸,还有两张吴敬中私人委托代买绍兴女儿红的收据白条。
除了这些最平庸、最琐碎的官僚杂务用品,连一张私人的便签纸都没有。
李涯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得可怕。
太干净了!
干净得根本不像一个每天经手党国最高机密的机要室主任的案头!
李涯不甘心,反手拉开第二层抽屉,抽出了压在最底层的那叠厚厚的墨绿色吸墨纸垫。
只要余则成曾经趴在桌子上用钢笔写过字,即便撕掉了原纸,笔尖施加在纸张上的下压力,也必定会在底层的吸墨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物理压痕!
李涯迅速将放大镜凑到吸墨垫边缘,打开手电筒,调成贴近纸面的十五度侧光入射角。
光斑在绿色的吸墨纸纤维上缓缓划过。
然而,映入李涯眼帘的,却全是一行行方正、僵硬、千篇一律的仿宋体印痕!
所有的横画笔直如尺,所有的竖画垂直于纸边,没有任何个人的起笔停顿,更看不到一丝一毫向左倾斜十五度的行书连笔!
这是三天前余则成亲自在全站推行的“钢版仿宋公文改制”。从机要员到主任,所有人草拟电文,全部强制使用公用刻刀和铁笔在蜡纸上刻板,手工书写被彻底废止!
李涯的手指微微发抖,心中的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他像一头被耍得团团转的困兽,猛地扑向旁边的公文铁皮档案柜,伸手去拧保险柜上的密码铜转盘!
“李队长对机要室的公文台账,什么时候这么有兴致了?”
一声温和、平缓,却犹如惊雷般的声音,突然在李涯身后两步处响了起来!
李涯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手腕如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本能地反手摸向腰间的配枪,霍然转身!
办公桌旁,余则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只冒着滚烫热气的白瓷茶缸,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吊灯下泛着冰冷而平静的反光。
他没有拔枪,甚至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李涯那只还悬在半空的右手。
机要室门口,几个刚吃完饭回来的机要员也愣在了当场,手里端着饭盒,惊疑不定地看着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涯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行将手从枪柄上挪开,嘴角扯出一抹僵硬阴冷的假笑:
“余主任好耳力。行动队例行进行全站防谍安全复查,我见机要室没人,顺道进来看看门窗可曾关严。余主任何必大惊小怪?”
“防谍复查?”
余则成微微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将茶缸搁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缸底部的生铁托盘在红木桌面上砸出了一声清脆的震颤。
余则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和平顺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森冷凌厉,官威十足:
“李队长,你是行动队的队长,不是军统局总部的督察大队特派员!机要室的门窗关没关严,有保卫股的值班干事负责;保险柜里的绝密电报归戴老板和站长直接过问!你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显影粉,撬开我私人的抽屉,摸向机要室的绝密公文柜,这也是防谍复查的内容?!”
余则成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在大厅的走廊里回荡:
“袁佩林前脚刚畏罪自杀,钱特派员后脚刚离开天津,李队长就急不可耐地跑到机要室来翻箱倒柜!怎么,李队长是怀疑站长批阅的公文有鬼,还是怀疑站长私下存放在我这儿的特呈底稿,通了共产党?!”
余则成这几句话犹如连珠炮,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死死扣在“站长私密”和“越权违规”的大帽子上!
李涯的脸色瞬间由青变白,额头青筋暴跳:“余则成!你少拿站长来压我!我是为了党国清除内鬼!袁佩林死前留下了证据,指向的就是机要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8章防谍的铅字与李涯的放大镜(第2/2页)
“证据呢?拿出来!”余则成毫不退让,厉声喝问,“拿不出证据,你这就是刺探战区最高长官机密!这要是报到重庆局本部,李队长,你长了几个脑袋?!”
两人的争吵声极大,瞬间惊动了整栋大楼。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文明棍重重杵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巨响。
“混账东西!反了天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如雷的暴喝在门口炸开!
吴敬中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脸色铁青地站在机要室大门正中央,身后跟着站长副官和两名荷枪实弹的宪兵。
吴敬中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先是在余则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李涯手里尚未收起的放大镜上。
“站长!”余则成立刻立正敬礼,神情委屈而决绝,“李队长无故擅闯机要室,私翻绝密公文柜,属下请站长按保密条例,彻查此案!”
李涯咬着牙,也挺起胸膛:“站长!属下是在追查袁佩林未尽的线索!深海就在站里,属下不能坐视不理!”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瞬间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吴敬中甚至没有听李涯把话说完,扬起手里的羊皮手套,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涯的脸颊上!
李涯被打得身子微微一歪,左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四道猩红的手套印痕,但他硬是咬着牙站得笔直,双眼赤红,一言不发。
“深海?内鬼?天天都是深海内鬼!”吴敬中指着李涯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冰冷得几乎能冻结空气,“钱斯耳在的时候,你拿不出真凭实据,反倒让人家抓了北平暗哨的把柄!现在钱斯耳走了,你又跑到机要重地来发疯!你是不是非要把天津站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非要把老夫逼得去重庆戴老板面前辞职谢罪,你才甘心?!”
吴敬中重重一顿文明棍,眼神里的杀气让人心底发寒:
“老夫把话放在这里!明天全城四门的防谍清查,你李涯一兵一卒都不许动!交出你的佩枪和通行证,给老夫滚回宿舍闭门思过三天!明天城防的所有出关调派和后勤护送,全盘交由后勤处马队长主导!”
“站长!”李涯眼角几乎要崩裂,嘶声喊道。
“滚!!”吴敬中狠狠一挥手,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李涯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鲜血。他阴狠地瞪了余则成一眼,猛地摘下腰间的手枪拍在桌上,猛然转身,大步冲出了机要室。
吴敬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的怒火,转头看向余则成。
吴敬中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与推心置腹的无奈:
“则成啊,委屈你了。李涯这头疯驴,在特训班被洗脑洗坏了脑子,看谁都像共党。你别往心里去。”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神态依旧谦恭而大度:
“站长言重了。李队长也是为党国尽忠,只是性子太急。属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站里的机要万无一失,属下就安心了。”
“好,好!回办公室歇着吧。”吴敬中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在副官的簇拥下缓步离开了三楼。
机要室的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几名机要员心有余悸地缩回工位,看余则成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钦佩。
余则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神色平静地拉开抽屉,将那一盒保心丸放回原处。
他的后背虽然早已被冷汗浸湿,但他的眼底,却闪烁着胜利者的精光。
李涯被停职禁闭,城防四门的大权彻底落入了后勤处马队长手里!
通往白洋淀的大门,被李涯自己的偏执,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机要室门外探进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后勤处马队长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点心盒,贼眉鼠眼地四下瞧了瞧,见站长和李涯都走了,这才一路小跑溜进了机要室。
马队长满脸堆笑,凑到余则成桌前,点头哈腰地递上一份红头呈批单:
“哎呀我的余主任!刚才楼道里那一出,真真把兄弟我看傻了!您可真是咱们后勤派系的定海神针啊!”
余则成淡淡一笑,合上钢笔帽:“马队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马队长赶紧把呈批单双手奉上,压低声音说道:
“余主任,好事!站长刚才发了话,明天的关卡全由咱们后勤处说了算。这不,前线山西打仗阵亡了一位军统中校,家属花了大价钱,走咱们吴公馆门路,托了一口五百斤重的金丝楠木厚底寿材,要运回直隶原籍保定安新安葬!公函全齐整了,灵柩今晚十一点就要起灵出西城关!余主任,您高抬贵手,给兄弟盖个特别放行骑缝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