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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钢笔水(第1/2页)
那支通体漆黑、笔尖泛着冷冽金光的派克钢笔,静静躺在泛黄的便签纸上。
屋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在余则成垂在长衫袖口边的左手上,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枪套边缘。
吴敬中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灰积了老长,却始终没有弹落。老狐狸那双混浊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同样在冷眼旁观。
余则成站在茶几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谦逊而温和的浅笑。
“钱特派员说笑了。”余则成轻轻摇了摇头,言语里带着几分文人自嘲的自谦,“戴老板当年在临澧训话,勉励后进,属下那是借了同班电讯组同仁的光。至于这左手抄录……特派员既然有命,属下献丑便是。”
说完,余则成从容地走上前,挽起长衫的宽大袖管,用左手捡起了那支沉甸甸的派克金笔。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笔杆的一瞬间,余则成左手手腕的筋络极其自然地绷紧,五指的骨节显得僵硬而别扭。
钱斯耳眼皮不眨一下,冷冷念道:
“记好了,北平甲字特急指令,内容:着华北各战区缉查大队,严防北平通往石家庄、保定之军运专线,遇可疑人员,立决无赦。”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着金笔,笔尖重重落在了便签纸上。
滋……滋拉……
笔尖与纸张剧烈摩擦,发出一阵生涩刺耳的刮擦声。
余则成的手腕似乎完全不听使唤,每写一笔都要停顿半秒。由于发力过猛,金笔的笔尖几乎将单薄的便签纸划破,第一笔竖画直挺挺地向右歪斜,字形松散肥大,墨迹更是浓重得化不开。
当写到“军运专线”四个字时,余则成的左手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整篇写完,纸上的字迹犹如孩童初学涂鸦,东倒西歪,歪七扭八,毫无风骨可言。
最要紧的是,所有的竖笔不仅没有向左倾斜十五度,反倒因为手腕生硬,全部向右下方笨拙地塌陷。
李涯快步走上前,一把抓起那张便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
这笔烂字,和前线缴获的工整速记密电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余则成甩了甩酸胀的左手手腕,苦笑着揉着虎口,向钱斯耳躬身自嘲:
“让特派员见笑了。当年在临澧,教官拿戒尺抽我的手心,逼着我练双手速记,可属下天生左手筋骨僵死,学了三个月也没能入门,为此还挨了两个大处分,在操场罚站了一整夜。后来戴老板体恤,说机要员心细如发即可,这才准我专攻右手。若是方才字迹污了特派员的法眼,属下甘受责罚。”
吴敬中这时候适时地笑出了声,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哈哈哈哈!钱特派员,我早就同你说过,则成是个老实本分的案头秀才。戴老板器重他,是看中他嘴严、笔稳、做事滴水不漏。你拿重庆前线暗杀组的那套路子来考校机要主任,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钱斯耳死死盯着便签纸上那些笨拙难看的墨迹,单片眼镜后的眼神阴晴不定。
他不甘心。
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从容运笔、心跳平稳如常的人,要么真的只是个平庸的书生,要么就是个心机深不可测的顶级潜伏者!
钱斯耳一把收回派克金笔,冷冷哼了一声:
“余主任一手好书法,藏得深呐。既然机要室改制了,那电讯处的暗室,吴站长总不至于也贴上封条了吧?”
钱斯耳转过身,直视吴敬中:
“袁佩林在电讯处经营多年,他绝不可能只有火车站那一处死穴。影人长官说了,袁佩林手中有一台秘密收发电台和专用的加密药水。今夜,我要搜查电讯处副处长办公室及其附属译电室!”
吴敬中眉头紧锁。电讯处是技术重地,钱斯耳这么明目张胆地带人硬闯,无异于在他这个站长脸上甩耳光。
可就在吴敬中正要发作时,余则成却温和地欠了欠身,主动接过话头:
“钱特派员秉公办事,理所应当。站长,电讯处如今群龙无首,既然特派员要排查隐患,不如由属下带路,李队长协同,把电讯处翻查一遍,也好还站内同仁一个清白。”
吴敬中见余则成主动揽下差事,心中了然,摆了摆手:“去吧。李涯,你也跟着,别让人家说咱们天津站护短。”
“是!”李涯咬牙应道。
片刻后,电讯处三楼。
袁佩林的副处长办公室已被贴上了白封条。余则成走在最前面,亲手撕下封条,推开了厚重的红木大门。
屋内陈设凌乱,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钱斯耳戴着白手套,带着两名北平带来的随从亲信,在书架、地板和吊灯夹层里疯狂翻找。
李涯则带着行动队的特务靠在门框边,冷眼旁观,嘴里叼着烟,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戒备。
余则成站在办公室的公文架旁,看似在协助整理被翻乱的档案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4章钢笔水(第2/2页)
当钱斯耳走到窗边的红木文件柜前,伸手去抠柜底的暗格时,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公文架顶端的一只雕花木盒上。
那木盒里放着的,正是袁佩林生前最爱用的德制深蓝防伪钢笔墨水。这种墨水掺了微量金属粉末,遇水不褪色,在天津卫只有少数特派官员才能配发。
余则成假装伸手去扶倾斜的卷宗,脚下一滑,衣袖“不慎”挂在了架子凸起的铜钩上。
哗啦!
一声巨响,整整两摞厚重的保密登记簿轰然倒塌,连带着那个沉甸甸的雕花木盒一起砸向地面。
啪!
瓷质墨水瓶在水泥地板的接缝处应声摔得粉碎!
浓稠如血的深蓝防伪墨水瞬间四溅开来,顺着老旧木质地板干裂的缝隙,滴滴答答、疯狂地渗入了楼下的夹层。
“哎呀!属下该死!”余则成脸色一变,慌忙蹲下身拿抹布去擦,“特派员恕罪,架子太滑……”
钱斯耳被墨水溅了一裤脚,厌恶地后退了两步,厉声喝道:“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然而,还没等钱斯耳把火发出来,楼下二楼的电讯一组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惊呼和桌椅碰撞声。
“怎么回事?漏水了?什么东西漏下来了?!”
“快!快把北平密电收起来!别沾上了!”
听到“北平密电”四个字,倚在门框上的李涯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李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像一头捕食的恶狼般顺着楼梯疯狂冲了下去!
钱斯耳脸色骤变,也顾不得脚上的墨水,急声吼道:“拦住他!”
余则成静静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沾满墨水的抹布,镜片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光。
二楼电讯一组机房内。
天花板缝隙里滴落的深蓝墨水,正好滴在北平派系的译电副组长赵全福的桌子上。
赵全福正惊慌失措地用吸墨纸去擦拭桌上的公文,李涯已经一脚踹开了大门,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全福的脑门上!
“别动!举起手来!”李涯厉声暴喝。
李涯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赵全福,目光落在桌案上。
只见那张被墨水浸湿了大半的公文纸上,赫然印着军统北平高级督察处的暗流水印!
更要命的是,墨水浸透的公文夹底层暗格里,露出了半截薄薄的红头信笺,抬头赫然写着:
“密令:命电讯一组赵全福,秘密侦测天津站机要室、行动队每日通电频次及人员去向,直报北平督察处,无须经由天津站站长签批。”
落款处的暗红签章,正是钱斯耳的私人代号印信!
李涯抓起那张密令,浑身的血直冲脑门。
北平这帮人,不仅派了个袁佩林潜伏在站里,甚至在电讯处一线还安插了暗哨,专门用来刺探他行动队和站长吴敬中的行踪底细!
这哪里是来抓共党的?这分明是北平的影人派系,想借着整风的名目,把天津站连根拔起!
“李涯!把东西放下!”
钱斯耳气急败坏地冲进机房,两名北平特务同时拔出手枪,直指李涯的眉心。
李涯身后的行动队特务也瞬间拉动枪栓,七八条枪在大厅里犬牙交错,剑拔弩张!
“放下?”李涯狞笑着,把密令狠狠拍在钱斯耳胸口,额头青筋暴跳,“钱特派员!好手段啊!吃着党国的饭,跑到天津卫来挖自家兄弟的祖坟!你私设暗哨、越权监视战区长官,今天你要是不给站长一个交代,你们三个人,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天津站的大门!”
钱斯耳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李涯的手指都在打颤:“李涯!你疯了!这是本部的特别防谍部署!你敢扣押机要员,你这是造反!”
整座电讯大楼乱作一团,骂声、拉枪栓声震天响。
余则成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摘下沾了墨迹的手套,扔进了角落的炭盆里。
炭火滋啦一声,将墨迹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场针对机要室的凶险笔迹排查,在敌特两派势力的自相残杀中,被撕得粉碎。
风暴在楼道里嘶吼。
后半夜,钱斯耳借着站长的调停好不容易压下冲突,面色狰狞如鬼。
他独自一人披着沾着雪水的大衣,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地下二层阴暗潮湿的黑地牢。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钱斯耳屏退了所有的看守,站在了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袁佩林面前。
袁佩林费力地睁开肿胀的血眼,喉咙里发出呜咽。
钱斯耳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死死掐住袁佩林的下巴,单片眼镜泛着嗜血的幽光:
“佩林,影人长官说了,天津站的事,全让你给搞砸了。你想活命,只有最后一条路。”
钱斯耳冰冷的声音犹如毒蛇在耳边低语:
“天亮以后的公审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咬死机要室的余则成!只要你把他定死是深海,我就带你回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