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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浸血的残布与空仓的暗格(第1/2页)
行动队最里面的暗室终年不通风,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醋酸气味。
一盏罩着墨绿色铁皮罩的防爆台灯压得极低,将一圈惨白的光柱死死钉在红木案板上。
李涯弓着背,两只眼珠子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的右手捏着一柄精巧的德国镍铬合金镊子,镊子尖端夹着那块从袁佩林领口硬撕下来的粗棉布条。
布条早已干瘪硬化,暗红色的血迹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灰黑色。
李涯拿起一根细玻璃滴管,从棕色试剂瓶里小心翼翼地吸取了半管水银显影液,屏住呼吸,悬空滴在了布条的折角处。
刺啦。
轻微的化学反应声在死寂的暗室里格外刺耳。随着水银液滴缓缓渗开,血迹边缘那些被织物纤维吸收的微弱墨痕与毛细血管压力痕迹,逐渐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暗青色轮廓。
李涯抓过一架十六倍放大的光学放大镜,镜片几乎贴到了水银液面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炽热。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那道被袁佩林在濒死之际用断指划出的血痕,起笔极其沉重,下顿三厘,随后是一道陡然向左下方偏斜十五度的竖折。而在竖折收笔的极细微处,隐隐带着一点仓促的微小顿勾。
向左偏斜十五度。
带微勾。
李涯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这道起笔的力道和倾斜的弧线,与钱斯耳带到天津站的那张影人透光测绘纸,完全重合!
袁佩林临死之前,想要用指尖血写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求饶的遗言,而是一个名字,或者是一个代号!
而那个字的第一笔,就是这个习惯向左倾斜十五度的速记起手式!
“深海……”李涯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野兽低吼般的沙哑声,指节捏得发白,“你就在这座大楼里……你每天都在看着我,每天都在看着站长……”
李涯猛地直起腰,抓起台灯旁那张被墨水浸污过的全站花名册,红蓝铅笔在机要室那一栏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与此同时,三楼机要室主任办公室。
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循环的咕噜声,窗外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微微消融,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冰水。
余则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角摆着半杯早已凉透的酽茶。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一份《津浦铁路客运时刻改制公文》上,右手食指却在桌案下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急促而沉重。
八个微小的焦黑炭字,宛如烙铁一般深深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日寇围淀,急需电台。
白洋淀的战局已经恶化到了最险恶的边缘。日军驻华北方面军独立混成大队联合伪绥靖军,出动了三千余兵力,趁着海河与大清河全线冰冻封冻,拉起了铁丝网与碉堡封锁线,对冀中军区马蹄淀根据地发起了灭绝性的铁壁合围。
游击队赖以隐蔽的水上迷魂阵,在三尺坚冰面前荡然无存。更致命的是,前线电台在突围中被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直接命中,高频电子管全部炸毁,与延安和北方局的联络彻底中断!
没有电台,根据地就像被挖去双眼的盲人,只能在数千敌伪的重围中任人宰割!
电台必须送出去,而且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送进白洋淀!
然而,天津站现在的防务比铁桶还要严密。
电讯处副处长袁佩林暴毙后,李涯虽被站长训斥,但他却暗中将行动队的便衣暗哨直接安插到了电讯器材仓库的门岗旁。任何进出库房的申领、调拨,都要经过行动队的复核登记。
机要室库房里虽然封存着两部缴获的旧日式电台,但那些机型笨重落后,根本无法抵御日军在华北平原上部署的移动测向车。根据地真正需要的,是那批刚刚运抵天津站、尚未正式编入台账的德制跳频大功率发射机核心高频管!
那批真空管,就锁在电讯处底层防潮铁柜里。
硬抢是自寻死路,借调更是无异于自投罗网。
余则成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掠过一丝冷冽的芒刺。
在国民党的官僚体制里,想做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难如登天,但要借着贪污腐败的名义销毁一桩烂账,却顺理成章得如同呼吸。
十分钟后,余则成夹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公文夹,踩着沉稳的步伐,敲开了站长办公室的大门。
吴敬中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刀,细致地修剪着一盆从南方暖房运来的君子兰。
听到脚步声,吴敬中头也没回,淡淡地问了一句:“则成啊,北平那位特派员的车,出静海了吗?”
“回站长,钱特派员的黑色道奇一早就过了杨柳青,走的是津浦线专列,这会儿恐怕已经过了沧州地界了。”余则成躬身汇报,语气温和沉静,“电讯处的机房已经彻底清理干净,赵全福那边的口供也按站长的吩咐,定性为‘个人狂妄违纪’,绝不上报局本部。”
吴敬中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子,转过身来,混浊的老眼里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冷笑:
“钱斯耳这条恶狗,仗着北平影人的势头,想在老夫的地面上刨食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袁佩林死了,死无对证,影人要是还想翻旧账,老夫就直接把这些年北平往南边私贩黄金的提留单捅给戴老板!”
吴敬中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看着余则成:“说吧,这个时候过来,又有什么琐事?”
余则成走上前,将公文夹轻轻翻开,双手平推到吴敬中面前:
“站长英明。袁佩林虽死,但他在电讯处副处长任上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却是个不得不扫干净的尾巴。属下今早核查电讯处账目,发现袁佩林在过去半年里,以‘试验防空频段’和‘器材老化耗损’为由,私下在底层库房堆积了整整十二箱所谓的‘严重受潮报废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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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中眉头猛地一皱,脸色沉了下来:“报废机件?他想干什么?”
余则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市侩与忧虑:
“站长,袁佩林私藏这些东西,恐怕是打算通过南市黑市折换成现银中饱私囊。里头包括几部被海水浸泡炸膛的旧收发报机、烧毁的变压器,还有三箱被电火花击穿的真空电子管。这些东西眼下虽然全是废铜烂铁,可账面上挂着的原值,足足有两万多法币!”
余则成微微俯身,目光坦诚地看着吴敬中的眼睛:
“若是留着这批死物在账上,万一局本部下个月派稽核大队来清点军械,查出账实不符,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追问袁佩林私吞军产的去向。站长,这死人的账,断不能连累活人。”
吴敬中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老狐狸的心思飞速运转。
他当然明白余则成的意思。
账面上挂着两万多法币的贵重军械,仓库里却是一堆破烂废铁,稽核大队一旦咬上来,他这个站长脱不了失察之罪。
“那按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吴敬中抬眼看着余则成。
余则成面不改色,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盖有后勤处草签印章的《战损器材折价销账呈批单》:
“属下方才跟后勤处马队长通了气。马队长在城外联络了一家专门熔铸废铜烂铁的官办翻砂厂。属下的意见是,站长签一张‘战时器材严重受潮自然报废’的特批手令,将这十二箱废件彻底从天津站固定资产台账上注销。随后,让后勤处当废铁拉出去卖了,折得的现银……直接充入站长公馆的修缮特别金。”
听到“充入公馆修缮特别金”这几个字,吴敬中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既抹平了悬在头顶的财务黑洞,又把死人的烂账变成了装进自己腰包的大洋!
“好!到底是在机要室历练出来的,见微知著,替老夫分忧啊!”吴敬中毫不犹豫地抓起红蓝钢笔,在呈批单的最顶端,大笔一挥签下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准销。
吴敬中放下笔,指了指公文:“这事你亲自督办,让后勤处的卡车去拉。手脚做干净点,别让站里那些长舌妇多嘴。”
“站长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滴水不漏。”余则成收起公文,躬身退出了站长室。
半小时后,阴冷的地下电讯仓库大门前。
两名行动队的便衣特务抱着冲锋枪缩在背风处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余则成带着后勤处副官和四个老实巴交的勤务兵,推着两辆沉重的木板推车快步走了进来。
守门的便衣特务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横枪阻拦:“余主任,李队长有严令,电讯仓库涉及袁副处长要案,任何人没有行动队的条子,不得擅动库房一件东西!”
余则成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冷冷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锋利如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散发着红蓝墨水香气的特批呈文,啪的一声甩在了特务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余则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官威,“站长亲笔签批的军产核销令!怎么,行动队的条子,比吴站长的亲笔手令还要大?你李涯要是有疑虑,现在就去二楼推开站长室的门,当面问问站长这十二箱报废废铁能不能动!”
特务拿起呈文一看,右下角那方猩红的“吴敬中印”和“准销”二字触目惊心,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把冲锋枪背回身后,连连赔笑:
“余主任息怒!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是站长手谕,您请,您快请!”
余则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勤务兵低声吩咐:“搬!动作麻利点,把最里面那两个贴着红铅封印的木箱搬到车底下,那是站长特意交代先拉去翻砂厂熔掉的旧高压部件,摔坏了你们赔不起!”
“是,主任!”勤务兵们一拥而上。
在沉重的木箱搬动声中,余则成亲自上前,扶住了最沉的那只樟木箱子。
箱子表面布满了陈旧的霉斑,甚至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然而在箱子底层被厚厚棉絮与油纸包裹的夹层里,三枚通体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德制大功率跳频振荡真空管,正静静地躺在减震弹簧之间。
这是白洋淀游击队死里求生的心脏,也是突破日军整个华北无线电绞杀网的唯一王牌!
在李涯心腹特务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两辆满载报废机件的木推车,大摇大摆地推出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库房,沿着宽阔的水泥甬道,一路推进了后勤处的封闭大库。
铁门在身后重重锁死。
余则成站在后勤大库昏暗的过道里,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泛起的冰冷白雾。
第一步,借吴敬中的贪欲瞒天过海,零件已经从死档变成了活物。
然而,更大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今整个天津卫全城封冻,海河冰层厚达两尺,所有出城水陆关卡全被日伪军与行动队的双重暗哨锁死,连一只野鸟出城都要被开膛破肚。
怎么把这三枚沉重脆弱、见不得半点光的真空管,穿透重重枪刺,送到千里之外的白洋淀芦苇荡?
就在这时,后勤大库的侧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身穿碎花厚棉袄、头上包着避风羊毛围巾的翠平,提着两罐刚从家属院后门买来的老陈醋,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她四下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余则成身侧,呼吸急促,压低声音说道:
“则成,后宅出大事了。我刚才在吴太太房里剥花生,听见了个要命的消息,咱们出城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