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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怀安踏进院门时,雪还在下,短短几步路,肩头的雪便积了薄薄一层,因为太冷,眉毛都结了细碎的冰晶。
他拍打衣袍的动作一如既往,迈进灶房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
饭桌上陪着宝珠玉珠逗趣,筷子夹菜时手稳得很,说话的声音也清朗,还关切的问了明珠几句作坊的事儿,又敲打二郎不要总惦记着往外窜……
总之,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进了卧房,门扇合拢的一刹那,那层笑意就从嘴角碎了下来,露出底下疲惫的纹路。
沈楠往炕上一坐,语气笃定的道,“你脸色不对,又出什么事了?”
程怀安没应声,在她旁边坐下。
炕烧得暖,他却像被寒气浸透了骨缝,半晌没缓过来。
沉默在屋子里拉得很长,沈楠也不催促,散漫的靠着炕头看着他。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把城外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插着草标被当成货物一般出售的孩子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好多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一个半大小子就换几十斤粮食,当爹娘的眼眶都哭干了……我就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淡青的影子,“娘子,我帮不了他们。”
听完,沈楠神色如常,语气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咱们既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保佑就是一凡夫俗子而已,帮不了很正常。
你不必愧疚,更不用往心里去。”
“我不是愧疚,”程怀安皱眉,下意识辩驳,“就是……见不得那样的凄惨场面,可能是怜悯吧,心里堵得慌。”
沈楠扯了下嘴角,目光清凌凌的落在他脸上,“史书你读得不少,天灾人祸,哪一朝哪一代少过?
太平盛世也有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这些事,千百年来从没断过。”
顿了一下,她声音更淡了,“咱们更改不了,只能受着。”
“我知道。”程怀安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透着自嘲,“道理我都懂,可亲眼看见了,心里那道坎儿,不是自我疏解几句就迈过去的。”
沈楠沉默了一瞬,换了个坐姿,语气直白了几分,“那你想怎么做?
捐粮?捐银子?
炭已经送出去一批了,再出头,你想过要得罪多少人么?
旁人都不动,你偏往上凑,满城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咱家,以为咱家埋着金山银山呢,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没想那么做。”程怀安摇头,声音笃定,“没自保能力的善心,是往刀口上送,我不至于蠢到那个份上。”
沈楠挑眉,“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怀安没答,灯火晃了一下,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邱武昨天在营里跟我说了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说,趁这时候买些半大小子回来,教他们武艺,养个几年,就是咱们自个儿的直系人手。
比城防营里那些关系户靠得住,也比桃源村的护卫队忠心,毕竟,他们的命和前程都是咱们给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凉薄,垂下眼又补了一句,“往后要想在这儿站稳,在乱世里挣条活路,光靠村里的那点儿人可不够。
韩将军那头……有利益捆着不假,可真到了要紧关头,咱们也是能舍出去的。
只有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人,才不会轻易背弃。”
沈楠听完,脸上没起半点波澜,仿佛这番话她早就在心里等了很久了。
她开口时,声音果决的没半点迟疑,“买!挑身体结实的,最好选那些年岁在十二到十五之间的。
太大的养不熟,习武也晚了,太小的还得费人手照顾,且三五年派不上用场。
你想买多少?”
程怀安偏过头看她,“你说呢?”
沈楠白了他一眼,“我想多多益善,手里有人有粮,乱世才不慌,可话又说回来,咱家养得起么?”
程怀安微微笑了一下,可笑意刚到眼底,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他声音低了些,“往年,买个半大小子,五两银子上下,有点儿本事的七八两。
如今……给几十斤粮食就能领走,有的,只要给口饭吃,他们的爹娘就感恩戴德了……”
沈楠打断他,“那先买十个?”
见他迟疑,她似笑非笑的接继续道,“还是二十个?再多的话,咱全家啃豆渣过活吧。”
“不会。”程怀安立刻接话,“咱家现在不缺银子,剿匪又分了些粮食,等开春了山里有野菜,不出意外,旱灾今年也该到头了。
大哥伺弄庄子是把好手,秋上粮食就能充裕,完全养的活几十口人。
这段日子若是不够,我找王家再买些,宋家那边也能弄到平价粮……”
沈楠摆摆手,“行了,你心里有数就成,我不拦你。
第一批,先二十个,再多,眼下咱们把握不住。”
“好。”
第二日天刚擦亮,程怀安就带着邱武出了门。
雪比昨日小了些,可城门口那些草标还在,那些缩在破棉袄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也还在。
风卷着碎雪扑在人脸上,像细密的针。
他找到了昨日那个汉子。
那人见他去而复返,先是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进雪地里,膝盖砸进雪窝,溅起一片白沫。
程怀安一把把他拽起来,三两句说明了来意。
汉子一听要买二十个半大小子,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猛的转身往窝棚区跑,跑出两步又踉跄了一下,嘴里扯着嗓子凄声喊,“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声音在冷风里传出去很远,像撕碎的裂帛。
不到半个时辰,窝棚区里凡是养着半大孩子的人家都涌了过来,把程怀安围在当中。
那些走投无路的爹娘眼里有怯,有盼,也有说不出口的绝望哀求。
程怀安让邱武陪着,一个一个的看,看身量,看骨架子,看眼神。
他挑得仔细,却不苛刻,但凡瞧着身子骨还能撑住的,他都点了头。
二十个人,十二到十五岁之间,个个瘦得像一把柴火,但好在底子都在。
程怀安让邱武拿银子付了钱,价给得很公道,又去县衙备了案,从此以后,这二十个人就成了他的固定‘私产’。
那些当爹娘的接过银子时,手指抖得捏不住,有的当场哭出声来,攥着银角子就要往雪地里跪。
程怀安挨个扶住,这时候什么承诺都不如一句“孩子以后跟着我,有饭吃,有屋住。”来的实在。
二十个半大小子在雪地里站成一排,他们互相看着,又偷偷看程怀安,眼神里混着怯意和茫然,像一群刚出窝就被风雪扑了脸的雏鸟。
程怀安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亮。
他张了张嘴,末了只说出四个字,“跟我回家。”
雪又密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着旋,无声的落在那二十个孩子的头顶。
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跟在程怀安身后,朝着桃源村的方向走去。
脚踩进雪里,一步一个深窝,风灌进破袄的窟窿里,有人缩了缩脖子,但步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