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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爷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苏梦瑶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陪夜，有时候就是去坐坐，陪周大妈说说话。
陈志远也跟着去了几次，后来店里忙，就改成苏梦瑶一个人去了。不过每天晚上回家，他都要问一句：“周大爷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苏梦瑶总是这么说，“能坐起来了，也能说几句话了。”
确实是好多了。手术后第三天，周大爷就撤了氧气面罩。第五天，能喝点流食。第十天，能坐起来。第十五天，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
就是说话还不利索，舌头有点硬，一句话得分成几截说。
“瑶……谢……谢……”有天下午，周大爷拉着苏梦瑶的手，费劲地说出这三个字。
“您别谢我，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苏梦瑶给他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周大爷摇摇头，指了指老伴，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大拇指。
周大妈在旁边抹眼泪：“他是说，要不是你，我们俩就完了。”
“哪能啊。”苏梦瑶把苹果递过去，“您和大爷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敢收。”
这话把老两口都逗笑了。
第二十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但回家还得继续康复，定期复查。周大妈高兴得直掉泪，苏梦瑶给周大爷儿子打电话，单位的人说他请病假了，苏梦瑶一猜就是躲到外地不敢回来了。
到最后，还是苏梦瑶帮着把周大爷搬进屋。几个月没回来，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太师椅、老式的五斗柜，墙上挂着年画，玻璃板底下压着全家福。只是多了股淡淡的霉味，毕竟二十多天没住人了。
“大妈，得开窗通通风。”苏梦瑶说着，就去开窗户。
“我来我来。”周建军赶紧抢着干。
安顿好一切，周大妈把苏梦瑶叫到里屋，关上门说话。苏梦瑶知道这是要谈钱的事，就拉着陈志远一起等着。
苏梦瑶接过，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百张百元大钞，三万元整。这是她昨天刚从银行取的，崭新，连号。
“大妈，您数数。”
周大妈接过信封，手有点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打开看了一眼，赶紧又合上，塞进怀里。
“不用数，我信得过你。”
“还是数数吧，当面点清，过后不认。”苏梦瑶坚持。
周大妈拗不过，只好又拿出来，当着两个儿子的面，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一张，正好三百张。
“对，正好。”她松了口气。
苏梦瑶心里倒是没什么负担，她只是当自己暂时保管了，退一步说，周大爷百年之后，哪怕白送，也是要还给周大爷一家的。
从周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胡同里飘着饭菜香。
“梦瑶，你真是……”陈志远推着自行车，欲言又止。
“真是什么？”
“真是菩萨心肠。”陈志远笑了，“三万块钱，说拿就拿，还不催着还。”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梦瑶说，“你看周大爷和周大妈，多好的人。咱们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他们怎么帮咱们的？做人得念好。”
“我知道。”陈志远点头，“就是觉得，你太不容易了。店里要管，家里要管，街坊的事也要管。”
“能者多劳嘛。”苏梦瑶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能者多劳，是责任。重生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一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事儿在胡同里传开了。第二天一早，苏梦瑶去买菜，菜市场的小贩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苏老板，听说您帮周大爷垫了三万手术费？了不得，了不得！”
苏梦瑶笑着应付，心里明白，这是人情社会的正常反应，你做了好事，大家都高看你一眼。
但也有不一样的。
下午，她去店里，刚进门就看见王姐在抹眼泪。旁边站着她儿子，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得流里流气，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
“怎么了这是？”苏梦瑶问。
赵刚走过来，压低声音：“王姐的儿子又来要钱，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缺五千块本钱。王姐拿不出，他就闹。”
苏梦瑶皱起眉头。她最看不惯这种不争气的年轻人。
“王姐，怎么回事？”
王姐抬起头，眼睛红肿：“苏老板，我……我真没法子了。这小子，非要跟人搞什么录像厅，说能赚大钱。可我哪来的钱啊……”
“妈，你就不能跟老板借点？”那小子理直气壮，“人家帮街坊都能拿三万，借你五千怎么了？”
这话说得难听，苏梦瑶脸沉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王强。”小伙子有点憷，但还梗着脖子。
“王强，我问问你。”苏梦瑶盯着他，“你妈在店里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百多吧。”
“一百二。”苏梦瑶纠正，“刨去吃穿用度，一个月能剩多少？”
王强不说话了。
“你妈五十多了，每天从早干到晚，腰都累弯了。”苏梦瑶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孝顺她，还三天两头来要钱。要钱干什么？搞录像厅？你知道现在开录像厅得多少本钱吗？执照怎么办？片源哪里来？客源怎么找？你一样都不知道，就敢开口要五千？”
王强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老板，我就是想挣钱……”他声音小了。
“想挣钱是好事，但得走正道。”苏梦瑶语气缓和了些，“你要是真想干，我给你指条路。我们店现在缺个采购，每天早上去市场买菜，下午帮着卸货。一个月工资八十，管一顿午饭。你干不干？”
王强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梦瑶会给他工作。
“干！”
“但有条件。”苏梦瑶说，“第一，得吃苦，早上五点就得起。第二，得守规矩，不能迟到早退。第三，挣的钱得交给你妈一半，当养老钱。能做到吗？”
“能！我能！”
“那行，明天来上班。”苏梦瑶转头对赵刚说，“赵刚，你带带他。”
“好嘞。”
王姐感动得又要哭：“苏老板，谢谢您！”
“别谢我，是您儿子自己想通就好。”苏梦瑶拍拍她的手，“王姐，孩子得教，不能惯。您越惯，他越没出息。”
“我知道……我知道……”
处理完这事，苏梦瑶去后厨转了一圈。新来的刘师傅和以前的几个大厨，正在一起研究新菜式，看见她进来，赶紧打招呼。
“苏老板，您来啦？尝尝这个，我刚改良的酱香饼。”
苏梦瑶尝了一口，确实比之前更香了。
“刘师傅，手艺又精进了。”
“是您给的平台好。”刘师傅很感慨，“我以前在国营饭店，干多干少一个样，没劲。现在不一样了，干得好就拿得多，有奔头。”
“您满意就好。”
从后厨出来，董淑芬拿着账本过来：“苏姐，这个月的账对完了，净利润两万三，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
“不错。”苏梦瑶翻看着账本，“淑芬，你现在越来越专业了。”
“都是苏姐教得好。”董淑芬不好意思地笑。
晚上回家，苏梦瑶把王强的事跟陈志远说了。
陈志远听完，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既解决了王姐的麻烦，又给店里招了个人，还教育了那小子。”
“我也是看王姐可怜。”苏梦瑶说，“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得为儿子操心。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你现在可是胡同里的名人了。”陈志远半开玩笑，“大家都说，苏老板仗义，有事找苏老板准没错。”
“那可不。”史香梅在一旁接话，“今天我去买菜，好几个人跟我夸梦瑶呢。说周大爷那事，办得漂亮。”
“妈，您可别跟着夸，我都不好意思了。”苏梦瑶笑着说。
安安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画：“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家三口，还有周爷爷和周奶奶，手拉着手。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每个人的笑脸。
“安安画得真好。”苏梦瑶抱起女儿，“为什么画周爷爷和周奶奶啊？”
“因为他们是好人。”安安认真地说，“妈妈也是好人。”
苏梦瑶心里一暖。是啊，好人。这个词简单，但分量重。
她重生一世，赚了钱，开了店，买了房。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活成了别人口中的“好人”，活成了女儿眼里的榜样。
这就够了。
夜深了，苏梦瑶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陈志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想起白天周大爷拉着她的手说“谢谢”的样子，想起王姐感动的眼泪，想起街坊们赞许的眼神。
这些温暖，比赚多少钱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