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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林远那件事，苏梦瑶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不是失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站在集团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几棵老槐树，枝丫刚刚冒出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夜市摆摊的时候，夜市入口处也有一棵老槐树，比这几棵粗多了，枝叶遮了半边天。夏天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推着三轮车从树下过，总要停下来歇歇脚，擦擦汗，喝口水。那棵树荫下凉快，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
现在那棵树早没了。路拓宽了，盖了商场，连树根都刨干净了。她有时候路过那个路口，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少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水彻底凉了。
这一世，她走了多远？从一张煎饼摊，到四家“京味瑶”门店；从一个人挺着肚子和面，到几百号员工叫她“苏董”；从夜市里被人挤兑的外来户，到燕北市餐饮界的标杆。她以为她会一直这么走下去，走得更快、更远、更高。
但林远那件事，像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自己——她太急了。
不是急在做事上，是急在心里。因为她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房价会涨，互联网会改变一切，奥运会让燕北市脱胎换骨。所以她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抢在别人前面，把该占的位置占了，该赚的钱赚了。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前世的遗憾，就能让自己活得比上一世更值。
但这一刻，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老槐树，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辈子，我到底在急什么？
上一世，她活到五十多岁，一辈子没买上房子，一辈子在打工，一辈子看人脸色。她以为这辈子只要有钱、有事业、有地位，就够了。但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心里却空空的。安安长大了，不怎么需要她了；陈志远忙自己的事，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连赵刚和王志诚，都能独当一面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不，不是多余。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运转、不会停下的机器。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王志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苏董，这个月的报表。”
苏梦瑶接过来，翻了翻。流水，一千二百万。数字很好看，好看得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把报表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经理，坐。”
王志诚坐下，等着她说话。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王经理，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志诚愣了一下，算了算：“七年了。两千零一年升的经理，零三年开始管运营。”
“七年。”苏梦瑶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我都记不清楚赵刚跟了我十几年，董淑芬跟了十年，李主任也五年了。你们都长大了。”
王志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没接话。
苏梦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王经理，我想退下来。”
王志诚愣住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退下来？”
“对。”苏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集团CEO的位置，你来坐。”
王志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苏董，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王志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是职业经理人，不是创始人。这个集团是您一手建起来的，员工认的是您，供应商认的是您，连区里的领导认的也是您。我坐那个位置，坐不稳。”
苏梦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经理，你刚来的时候，连打卡都不敢跟赵刚硬顶。现在呢？你管着几百号人，没人不服你。七年了，你干砸过什么事？”
王志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行了。”苏梦瑶说，“你行。”
王志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梦瑶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继续说：“不是现在退。给你一年时间过渡。这一年，你主抓运营，我负责战略。一年后，你全权接手。我会在董事会上宣布，也会跟区里打招呼。”
王志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苏董，我尽量不让您失望。”
“不是尽量，是一定。”苏梦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王经理，这个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几百号人的饭碗，是几万个顾客的信任。我把位置让给你，不是因为我想偷懒，是因为我知道，你能比我做得更好。”
王志诚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苏董，您退了之后，干什么？”
苏梦瑶想了想，笑了。“不知道。陪陪安安，陪陪志远，陪陪我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这辈子，还没好好歇过呢。”
王志诚也笑了。“那我争取不让您操心。”
门关上了。苏梦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歇歇。这个词，她想了十几年了。前世没等到，这辈子终于可以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集团里炸了锅。
赵刚第一个跑过来，进门就问：“瑶瑶，您要退？”他很少叫她“苏董”，还是习惯叫“瑶瑶”，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拉回从前。
苏梦瑶点点头。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你还是餐饮事业部经理。”
“不是，我是说……”赵刚挠挠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以后我跟谁汇报？”
“王志诚。”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闷声说：“行，听您的。”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瑶瑶。”
“嗯？”
“谢谢你。”
苏梦瑶看着他。“谢什么？”
赵刚想了想，眼圈红了。“谢你带我这么多年。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呢。”
苏梦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行了，干活去吧。”
赵刚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接下来是董淑芬。她进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得像兔子。“苏姐。”她叫的不是“苏董”，是“苏姐”，跟十年前在店里当服务员时一样。
苏梦瑶让她坐下。“哭什么？”
董淑芬摇摇头，不说话。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苏姐，您是不是嫌我干得不好？”
苏梦瑶愣了一下。“怎么会？”
“那您为什么退？”
苏梦瑶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董淑芬不是舍不得她，是害怕。害怕换了领导，自己的位置不稳，害怕这些年跟着她打拼出来的一切，会一夜之间没了。
“淑芬，”苏梦瑶拉着她的手，“你跟着我十年了。从服务员干到财务总监，不容易。以后集团财务还是你管，王志诚管运营，你管钱。有事商量着来。”
董淑芬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苏姐，我怕……”
“怕什么？”苏梦瑶给她擦了擦眼泪，“你怕王志诚欺负你？他敢，我收拾他。”
董淑芬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苏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苏梦瑶点点头。“我知道。”
李主任来得最晚。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董。”李主任站在门口，没坐下。
苏梦瑶让他坐，他摇摇头。“我说几句话就走。”
苏梦瑶没勉强。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苏董，我老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苏梦瑶愣了一下。
“当年您来厂里的时候，我还觉得您就是个小老板，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李主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现在我知道了，是我眼拙。您不是小老板，您是个能人。不光自己能干，还能带着别人一起干。我老李服您。”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苏董，谢谢您。”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
苏梦瑶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天彻底黑了。建设路商业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人间。
门又开了。陈志远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没吃饭吧？妈让我给你送点。”
苏梦瑶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是小米粥和几个饺子。她吃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志远。”
“嗯？”
“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值。”
“为什么？”
“你有我，有安安，有妈，有这么多跟着你吃饭的人。你帮了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
苏梦瑶没说话。
“反正我觉得值。”陈志远说，“下辈子我还跟你。”
苏梦瑶笑了。“下辈子我可不一定嫁你。”
陈志远也笑了。“那我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