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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安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中年男人的五官挤成一团，嘴巴大张着，齿缝间不断涌出带血的唾沫，顺着透明舱门往下淌。
他拼命地用后脑勺撞击身后的金属壁，一下，又一下。
他的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疯狂地震颤着，像是要把眼眶撑裂。
束缚带深深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皮肉翻开，每扭一下，伤口就撕得更大一点。
隔壁的格子里，一个年轻女人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全部插进了头发里。
她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张大嘴巴痛苦尖叫，眼睛瞪得几乎飞出眼眶，两道血泪挂在惨白的脸上。
其余方格里的画面也大差不差。
有人在抓自己的脸，抠出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却仍不愿停下。
有人的身体严重抽搐，整个人宛如触电一般颤抖个不停。
有人已经把眼睛哭瞎了，只能在黑暗中无助地哀嚎求饶。
哀嚎声、求饶声、咒骂声、哭泣声连成一片。
整个蜂巢都在震颤。
雷耀低下头，快步上前，不去看那些痛苦挣扎的人影。
他来到操作台前，抬手握住蜂巢中心的开关猛地向上一推，关闭了整个设备。
蜂巢穹顶的管线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沿着格子内壁游走的幽蓝微光次第熄灭，那股折磨着所有人的力量骤然消散。
哀嚎声逐渐停歇，哭泣声也断断续续弱下去，很快就只剩轻轻的啜泣。
头顶的方格里，大部分人都像行尸走肉一般瘫软在地，满脸绝望地看着眼前。他们的眼皮半耷着，瞳孔涣散无法对焦，脸上已经不剩多少活人应有的表情了。
少部分人还没完全绝望，可他们也快被折磨疯了。
这些人无力地靠在透明舱门上，目光死死看着脚下的许平安等人，眼底里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怨毒。
许平安怔怔地望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平民，他冷冷说道，“雷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叫做【蜂巢】，是博士开发出来，专门用来提取平民灵魂的设备。”雷耀轻轻拍了拍手边的开关。
“我刚才说过，璃川研究院尝试过模仿造物局的技术，从器灵中提取灵魂，充当机器人的核心，可他们失败了。”
“博士没有死磕这个路线，他从一开始就把实验目标放在了平民身上。”
“普通人体内确实也有灵魂存在，可他们实在太弱了，如果把他们杀死，他们的灵魂很快就会溃散在天地之间。”
“可如果他们活着...那就不一样了。”
陆言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些平民身上收回，望向雷耀身边的操作台。
“【蜂巢】能从活人身上提取灵魂？这怎么可能？哪怕是三垣境觉醒者也无法把自己的灵魂引出体外，博士怎么可能让这些平民做到？”
许平安听了这话也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雷耀，等待着他的回答。
雷耀耐心解释道，“你们应该听说过，当人类的情绪剧烈波动，或遭遇的事太过痛苦的时候，就有可能会产生第二个人格，来替自己承受苦难。”
人格分裂...
许平安不止听说过，还亲眼见过。
他眼前忽然闪过云彬那温和友善的脸，又闪过了灰夜那极致疯狂的样子。
雷耀继续说道，“博士在实验时发现，产生第二人格的过程中，实验目标的灵魂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分裂。”
“而且由于本尊存活，那缕灵魂也不会轻易溃散。捕捉、收集、储存那缕灵魂的技术难度大大降低，完全可以批量生产。”
“【蜂巢】实际上，就是一台功率极强的精神攻击类设备。”
“当它开启工作模式的时候，那些被关在格子间里的平民，就会遭到精神攻击。”
“他们的肉身不会受损，却会感受到远比烈火焚烧还要强烈十倍、百倍的极致痛苦。”
“【蜂巢】会监控他们的精神状态，在这些平民快要承受不住自杀或者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之前，它就会停止。”
“等他们休息一阵之后，【蜂巢】就会启动下一轮精神攻击。”
“在这种无休止的极致折磨下，这些平民的人格和灵魂很快就会产生分裂。【蜂巢】可以游刃有余地捕捉那些灵魂，之后再注入控制核心之中。”
许平安顺着雷耀的手指望去。
他先前的注意力都被头顶的平民吸引，完全没注意到，【蜂巢】的底部还整齐排列着数百枚崭新的控制核心。
雷耀走到其中一个控制核心前，将它取下。
“第一代机器人之所以会暴动，是因为【蜂巢】只做了一次灵魂提取。”
“经过时间的推移，那个机器人会逐渐想起自己是谁。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会无比渴望回到本尊身边。”
“那些机器人并不是疯了，它们只是想救出自己的本尊，让另一个自己，不用再继续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璃川研究院吸取了第一代机器人的教训，在制造第二代机器人的时候，他们会定期给它们更新数据库。”
“每次更新数据库之时，那抹灵魂就会被回收，【蜂巢】则会再次开启，重新‘制造’出一个残缺的灵魂。”
“机器人来不及回忆起自己是谁，只会在代码的压制下，变成一个乖乖执行主人命令的工具人。”
许平安看向身侧。
宕机失去意识的小宝无力地垂着脑袋，脸上依然保持着昏迷前那恐惧到极致的表情。
小宝每一次更新数据库的时候，她的本尊就会被关在【蜂巢】中，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小宝她从头到尾，都以为是人类创造了她，是人类给了她生命。所以小宝心甘情愿地为人类服务。
因为她是机器人，所以没人把她当人看。在认识我之前，她要在机场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稍有不慎就要被人拳脚相加，而她不但不能说个“不”字，还要违心地赔着笑脸。
可小宝不知道...
曾经，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她也可以自由地走在阳光下，她不用担心主人会突然心情不好，对她拳打脚踢。也不用像卑微的奴仆，任人呼来喝去没有半点尊严。
她当时为自己选择了【骆小宝】这个名字，会不会因为她想起身为人类时所拥有的名字？
真正的小宝，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正在读书的学生？还是别人的妻子？或者是别人的母亲？
许平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真正的骆小宝，已经被人一分为二了。
被人像畜生一样豢养，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是她。
被人视作奴仆，随意打骂，肆意欺凌的也是她。
一体两面。
左右皆是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