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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港,千帆连云。
自港口向外望去,桅杆如林,密密麻麻排到天边,帆布有白有褐有赤,层层叠叠挤在一处,风一吹,满港的帆面哗啦啦翻卷,像千万面旗帜同时招展。
码头两侧堆满了货,麻袋摞成小山,露出肉桂和胡椒的碎末,油脂从陶罐封口渗出来,在日头底下反着亮光。
一群脚夫赤着上身,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扛着捆扎结实的木箱,嘴里吆喝着号子,脚步踏得栈桥咚咚作响。
更远处,法罗斯岛上的灯塔拔地而起,三层塔身,最顶上燃着一团火光,白日里也烧着,浓烟被海风扯成一条斜线。
栈桥尽头,靠着一艘刚从比雷埃夫斯来的大帆船,船员正往下卸陶瓶,一个一个码在木架上,瓶口塞着软木,用蜡封了口。
旁边一条小渔船刚靠岸,船老大拎起一网鲜鱼往栈桥上一倒,银鳞乱蹦,几个厨子模样的胖汉立刻围上去挑拣,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整个港口热闹非常,人声、水声、铁器碰撞声、驴叫声、还有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飘下来的唤拜声,全都搅在一起,沸沸扬扬。
就在这一片喧腾之中,蒲徽渚一身黑袍,独自站在栈桥上。
这袍子是素黑的细麻布,从领口直垂到脚面,没一点花纹,只在脚踝处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皮靴。
她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踮着脚往海面上张望。
每次远处出现一条大船的轮廓,她便不由自主往前迈半步,脚趾在靴子里暗暗使劲。可等那船驶近,看清了船头的徽记不对,她又慢慢缩回去,脚尖落回石板,肩膀往下塌半寸,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如此反复,少说也有七八回。
一日前,蒲徽渚收到一封密信。信是杨炯亲笔,用的是华夏军中暗语写就,外面裹了三层蜡封,送信的是个扮作香料商人的斥候。
信上短短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拓进脑子里:蒲徽岚无恙,不日抵亚历山大,着即安排接应。
那一夜她没合眼,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亚麻帐子,一会儿笑出声,一会儿又拿被子蒙住头哭。
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挑来挑去还是穿了这身黑袍。
姐姐从前说过,黑色稳重,出去办事不扎眼。她如今管着亚历山大港大半商贸和海军调度,出门自然要穿得低调些。可她又忍不住想,姐姐回来头一眼看见自己穿得这般老气,会不会皱眉?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港外海面上,一条三桅大船正缓缓驶入,船首劈开金红色的海浪,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货,主桅杆上挂一面蓝底金狮旗,正是威尼斯商船的标记。
蒲徽渚整个人一震,踮起脚,脖子得更长了些。
船越来越近,她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船头,牙咬住下唇,努力寻找着姐姐的身影。
船靠上栈桥,水手抛出缆绳,底下的人接住往缆桩上绕,船身轻轻撞了一下桥墩,发出闷响。
跳板搭好,一个接一个的人从船上走下来。
第一个是阿拉伯商人,缠头巾,大胡子,脚上趿着皮拖鞋,手里拎两只鼓囊囊的皮囊,下船时还跟船老大回头嚷了一句什么。
蒲徽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一时皱起眉头:信上不是说为了掩人耳目,挂的是威尼斯旗帜吗?怎么这……
蒲徽渚盯着陆续下船的人,每看一个,心里那根弦就松一分,到后来整个人呆立在栈桥上,两只手慢慢垂下来,一脸失望。
她喉咙发紧,站了整整一天,腿肚子发酸,脚底板被靴子磨得火辣辣,结果等来一条不相干的船。
蒲徽渚转过身,想往回走,回那个冷冰冰的仓库改成的官署,回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和军报。
走出两步,心里又不甘,万一姐姐坐的那条船跟在后面呢?
于是又转回来,重新站在栈桥边,整了整衣袍,给自己打气,继续等。
正此时,突然,一声饱含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妹?这才多久就不记得姐姐了?”
蒲徽渚整个人僵住,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是自己在做梦,这梦她做过太多次了,每次醒来都大哭一场。
“怎么?连姐姐都不肯叫一声?”那声音又响些。
蒲徽渚猛地转过身去。
栈桥靠岸那一侧,海风正劲,吹得一面没系紧的三角帆猎猎作响。帆底下站着一个人,一身浅红长裙,裙摆被风吹得往一侧翻卷,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软皮靴尖。
蒲徽岚长发散着,没盘髻,也没戴冠,就那么披在肩上,发尾被海风吹得扬起来,有几缕粘在脸颊边。她背着手,腰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
蒲徽渚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姐——!”
后面的话全被哭腔堵了回去。
蒲徽渚撒腿便跑,黑袍下摆绊了脚,踉跄一下差点摔在栈桥上,手在缆桩上一撑,借力又往前冲,皮靴踩得石板噼啪响,跑到近前张开两臂,整个人直直撞进蒲徽岚怀里,把蒲徽岚撞得后退了半步。
“姐姐!姐姐!我……我……”蒲徽渚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话全碎成了片,“我以为你……他们都说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好了,我不是没事吗?”蒲徽岚把下巴搁在妹妹头顶,嗓子也有些发紧,“都大姑娘了,还这般爱哭,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嘴上这么说,自己眼眶也红了,只是咬着后槽牙没让泪掉下来,勉强维持着姐姐的仪态。
蒲徽渚抱着她不撒手,哭得更大声了。
旁边几个脚夫好奇地扭头看,一个扛麻袋的汉子咧着嘴笑,被同伴拽了一把,赶紧低头干活去了。
蒲徽岚轻轻拍了几下妹妹后背,等蒲徽渚哭声小了些,才低声说:“好了,让姐姐瞧瞧你。”
蒲徽渚抽抽噎噎退开半步,两只手还攥着姐姐的袖子不放,仰起脸来,脸上全是泪,鼻尖红通通的,眼眶肿得老高。
她抬手拿袖子胡乱一抹,顾不上擦干净,便上上下下打量蒲徽岚,先看脸,再看脖子,又抓起姐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头一根一根捏过去,看有没有缺:“手好好的,胳膊也好好的。腿呢?腿有没有伤?海上漂着的时候磕着碰着没有?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行了行了,”蒲徽岚把手抽回来,拉住她手腕,“这大街上,你要把姐姐剥了检查不成?”
蒲徽渚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脸,刚要再问,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攥紧蒲徽岚的手,担忧道:“姐姐!你现在的身份……西征打的旗号是给华夏使节报仇,全西方都知道蒲使节沉海殉国了,若是让人看见你还活着……”
“你还知道呀!”蒲徽岚嘴角一翘,伸手刮了刮她鼻子,“所以我方才没直接上去喊你,在边上看了你好一会儿。”
“看了好一会儿?”蒲徽渚瞪大了眼睛。
“你踮着脚在那儿张望,跟小时候在泉州码头等我买糖糕回来一个模样。”蒲徽岚抿着嘴笑,“就是衣裳穿得不像话,一身黑,老气横秋的。”
蒲徽渚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袍,又抬头看看姐姐的红裙,脸一红:“我这不是……管着事嘛,穿得太花哨底下人不服。”
“管着事就更要穿得鲜亮些,”蒲徽岚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主事的,底下人都看着你。你穿得精神富贵,他们心里才踏实,才觉得跟着你有饭吃,这道理你姐当年可是吃了亏才想明白的。”
蒲徽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瘪了瘪嘴,忽然又想起什么,拽着蒲徽岚就往栈桥外走:“先别说衣裳了!姐姐跟我来,这儿人多眼杂!”
她拉着蒲徽岚穿过码头,绕开卸货的脚夫和验货的税吏,从两排仓库中间一条窄巷子钻进去,左拐右拐,到了仓库背后一处僻静的角门。
门板是厚橡木的,隔音极好,蒲徽渚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圈,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瞅了瞅,才招手让蒲徽岚进来。
门里是条石砌走廊,墙上挂一盏铜油灯,灯芯挑得低低的,只照亮脚下方寸地。
走廊尽头是间不大的石室,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白麻布,摆着几碟冷菜,一壶酒,两副杯箸。
“接风宴,”蒲徽渚拉开椅子让姐姐坐下,“本来想着你到了港口就能带你过来,菜热了三回,又怕你坐的船晚,让人撤了重新做的。”
蒲徽岚在椅子上坐下,并不举箸,只上下打量着妹妹。
方才在栈桥上光顾着哭,这会儿静下来,才看清蒲徽渚脸上棱角比以前分明了许多,颧骨高了,从前那股子娇憨气褪了大半。
可一开口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那个小妹。
“你先坐下,”蒲徽岚冲对面椅子一抬下巴,“我有事跟你说。”
蒲徽渚乖乖坐了对过,双手搁在桌沿上,身子前倾,一副听训的架势。
蒲徽岚没急着开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色道:“小妹,我这次来亚历山大港,除了见你,还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蒲徽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桌上,帛书边角盖着杨炯的印章,朱砂红得刺眼。
蒲徽渚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巴勒莫和墨西拿?这是要打西西里?”
“杨炯在瓦莱塔歼灭西西里军,收编了马耳他骑士。让我来调埃及的海军和船舰,从南边夹击巴勒莫,拿下西西里,整个地中海中段就通了。”蒲徽岚手指点在帛书边缘,一脸郑重,“时间紧任务重,我在这儿不能耽搁了太久,得尽快出发。”
蒲徽渚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着的羊皮海图,道:“姐姐,埃及这边正到要紧时候。李溟和泽赫拉定的方略是先扫外围再打中心,如今三角洲上除了开罗,其余城池尽在咱们华夏手中。
开罗围了一个月,城里粮尽,再攻十天半月就能破城。
舰队主力刚调去亚徳里亚海执行诸神黄昏计划,如今亚历山大港里只剩共工级铁甲舰三十三艘,这些船本来备着配合开罗攻城,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呀。”
“三十三艘……”蒲徽岚沉吟了一下,“杨炯那边不能等,若是我们不能按时进攻巴勒莫,撒丁岛那边刚降服的城邦很可能复叛,整个地中海局面就要翻盘。他那边本就兵少,一旦被西西里军回过味来集中对付他,后果不堪设想。”
蒲徽渚听出姐姐话里的急迫,咬了咬牙,转回桌边,手掌往帛书上一拍:“那这样!铁甲舰我拨十三艘给你,剩下二十艘我留用开罗战事。
另外,亚历山大港里还停着五十艘埃及海军帆船,虽说比不得铁甲舰,装人运货总能顶些用处。
我再从泽赫拉那儿借三千雇佣军,都是打过叙利亚的老兵,用运兵船一并运去巴勒莫。如此凑一凑,拿下一个港口应该够了。”
蒲徽岚听了这果断的话语,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小妹。
蒲徽渚被她盯得发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里说错了?”
蒲徽岚没答话,忽然站起来,绕过桌角,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这一回她抱得死紧,把蒲徽渚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小妹,你辛苦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蒲徽渚一听,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方才在栈桥上忍回去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她额头抵着姐姐的肩膀,声音闷闷:“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跳海后,我逼着自己接手你留下的摊子,那些账本、货单、船期表,堆起来比我人都高。
李溟跟我说粮道的事,我压根听不懂,夜里就点着灯翻你从前写的条陈,一条一条对着看,看到天亮。
头两个月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沉在水底,伸手够不着,我醒过来就吐,胃里翻江倒海,吐完了灌半瓶酒又躺下,睡两个时辰接着吐……”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哽了一下,吸了口气才续道:“后来仗打起来了,事情多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连吐的功夫都没有了,才慢慢把酒戒了。
可但凡有人提一句你的名字,我就……我……我想你了,姐姐。”
蒲徽岚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头把脸贴在妹妹的发顶上,轻轻拍她后脑勺:“姐姐也很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
姐妹俩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只呜呜的哭。
过了好一阵,蒲徽渚先抬起头来,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溜一下鼻子,哑着嗓子道:“姐姐饿了吧?快吃,菜都凉透了。”
她拉开椅子把蒲徽岚按回去,自己也不坐对面了,搬了椅子挨着姐姐坐,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杨炯那边还等着呢,我哪有心思吃?”蒲徽岚叹了口气,看着墙上的海图,满是愁容。
“急什么?”蒲徽渚又往她碗里添一块面包,“军队调动又不是说走就能走,十三艘铁甲舰要补给,三千人要备干粮、装淡水、领箭矢,五十条帆船还得临时编队,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出发。
你安心把饭吃了,我这就叫传令兵去办,误不了事。”
蒲徽岚无奈,只得低头扒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妹妹:“小妹!”
“嗯?”
“你往后不要穿黑,不好看。”
蒲徽渚嘴里正嚼着一颗橄榄,差点呛住,瞪着眼看她姐。
蒲徽岚拿筷子指了指她,皱眉道:“你这么年轻,腰身又细,脸盘白净,穿什么不好偏穿黑?
以后见杨炯,多穿些鲜亮颜色,杏子黄、藕荷色都行,把头发盘起来,利落些,他喜欢有性格的女子。”
“姐——!”蒲徽渚脸涨得通红,“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衣裳!我又不穿给他看!”
“嘴硬!我不管你谁管你?”蒲徽岚瞪眼教训,“我这是为你好,男人看女人,头一眼就是看颜色。你穿一身黑往人堆里一站,谁看得见你?”
蒲徽渚撇了撇嘴,忽然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姐姐头上那支红玉簪子上。
石榴花雕得精巧,红玉温润,配着红裙格外打眼,但是仔细观察雕工,绝对称不上专业,一看就是杨炯的“杰作”。
她凑近两步,歪着脑袋看:“姐姐,你这簪子……瞧着不像是大师的手艺啊。”
蒲徽岚下意识抬手扶了扶簪子,耳根一红。
“哟!”蒲徽渚拖长了调子,“红裙,发簪,还是石榴花的,杨炯送的吧?你俩这是……嗯?”
“什么这个那个的!”蒲徽岚瞪她一眼,可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好呀!”蒲徽渚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她姐的鼻子,“我就说你这一趟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不一样,合着是定情信物都收了!
姐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在这儿苦哈哈给你守摊子,你倒好,跟人风花雪月去了!”
“你瞎说什么!”蒲徽岚也站起来,伸手去捂妹妹的嘴。
蒲徽渚往后一跳躲开,叉着腰,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捷足先登!这叫捷足先登!我在亚历山大苦熬,你倒把人先拿下了?!这跟咱们之前说得不一样呀!”
“越说越离谱!”蒲徽岚抬手作势要打。
蒲徽渚一缩脖子,嬉皮笑脸地转身就跑,黑袍下摆一甩,钻出石室门,沿着走廊往外跑,边跑边喊:“你这是背刺!我可是你亲妹妹呀!血浓于水呀!”
“蒲徽渚你给我站住!”
“不站!就不站!”蒲徽渚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揶揄调笑,“酸死我了!我都酸得冒泡了!你还不许我说!”
“你——!你往哪儿跑!”
“跑去找杨炯诉苦!”
“你……个死丫头!”
“你个坏姐姐!哈哈哈!”
……
两姐妹相偕奔出,笑闹追随,隐入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