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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福同站在舰桥顶上,手扶铁栏,千里镜贴在右眼眶上,镜筒里巴里港方向的火光一明一灭,黑烟柱子顶到半空,风一吹便歪向东南。
他把千里镜往下一放,镜筒在掌心磕了磕,转头朝传令兵吼了一声:“传令!全军一字排开,阶梯推进,批次开炮,间隔不超三息!”
传令兵把令旗往桅杆顶上一挂,红黄两色旗子翻飞起来。旗语打得极快,左舷右舷交替举起落下,利落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三十四艘北风级铁甲舰在海上铺开,船头齐齐偏转,舰与舰之间拉开百丈间距,首尾相衔,排成一道斜线。
头一批十艘在前,第二批十艘错后半里,第三批再错后半里,每批之间拿缆绳挂着浮标当标尺,炮口齐刷刷对准南边海峡最窄处。
“一队放——!”
令下,十门主炮同时轰出去,炮口焰喷出两丈远,铁弹子裹着风飞过海面,落在那不勒斯舰队后队那几条快船堆里,开花弹触到船板便炸。
一条快船船尾整个被掀掉,舵手连人带舵轮飞出去三丈远,砸进旁边一条帆船的侧舷,把那船撞得猛地一歪,打横停摆。
另一发炮弹落进两船之间的水面,弹片横飞,七八个蹲在船头举火把的那不勒斯水兵被削倒,火把掉进船舱,烧了帆布,火苗子顺着桅杆往上爬。
“二队放——!”
又是十门炮齐射,这次落点往前推了半里,正好砸在那不勒斯中军和后卫之间,把前后联络彻底截断。
一艘双排桨大船中了三发炮弹,船腰裂开大口子,海水往舱里灌,桨手们丢了桨往甲板上爬,爬到一半船身歪斜,下饺子似的掉入海中。
计福同在舰桥上看得真切,右拳往左掌心里一砸,转头喊:“三队放!打完装填,追着屁股轰!”
炮声一停一顿,间隔真就不超过三息,前一声炸响还在耳朵里嗡嗡,后一声紧跟着又来。
三批十艘轮着打,炮炮不断线。
那不勒斯舰队后队哪里想得到背后还有一支舰队?
方才还追着向天南咬,阵形散成一条长蛇,船头全朝北,船屁股全亮在计福同炮口前头,跟一排靶子也没什么两样。
马约站在旗舰舵楼上,先前还在笑向天南钻了他口袋,忽听背后炮响,一回头,脸色唰地惨白。
他抓着栏杆探出半截身子往南望,三十多艘铁甲舰黑压压排成斜线压过来,桅杆上龙旗翻卷,正对着后队炮击。
“转舵!转舵!散开!”马约嗓子都喊劈了,旗语兵手忙脚乱打旗子,可哪里来得及?
头一批炮弹已经砸进后队,一条中型帆船正往东转,左舷刚露出角度,一发开花弹正打在船帮吃水线上头,轰一声,木板子从里头往外翻,窟窿比磨盘还大,海水卷着白沫往里灌,船身往左一歪,甲板上的人全滑到左边,叠成一堆。
紧跟着第二发落在船中央,桅杆从根上炸断,上半截连着帆布、索具、吊在横桁上的十几个人,一块儿往水里栽,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
马约见此,双目赤红,咬着牙下令:“前队掉头!从南边冲出去!”
舰队见到旗语,前队那几条大排桨船开始笨拙地调头,桨叶搅得海水翻花,一时混乱一片。
向天南在蚣蝮号舰桥上早把一切看在眼里,见计福同从南压过来,炮打得又准又狠,大笑:“全队雁形展开!左翼当雁头,右翼跟着老子插到东边去,往西兜!”
蚣蝮号领着六艘蚣蝮级往东一甩,后面七艘铁肋快船跟着拉开,队形从楔形变成一把弯弓,弓背朝东,弓弦朝着西边的马约舰队直插而去。
马约前队刚转过半个船身,向天南的炮弹已到。
蚣蝮号主炮一炮打在领头那条大排桨船船首上,炮弹从船首进去,从船尾穿出来,中间连着砸断三根肋材,船头往下一沉,海水从首柱灌了进去。
后头跟着的两条帆船见势不妙,往右一偏想绕,向天南右翼那七艘铁肋快船从斜刺里插上来,二十多门副炮一齐开火,把两条船夹在中间打,左边中三发,右边中四发,船帆撕成碎条,桅杆东倒西歪,甲板上的人被炸得残肢乱飞,血雾弥漫。
计福同见向天南的雁形阵展开,当即把令旗往西一指,大喊:“二队三队并排压上,往东挤!把狗日的往向天南炮口上赶!”
北风之神号带着二十艘铁甲舰往东一斜,炮口全朝西打,向天南在东边朝西打,两边炮弹往中间落,马约舰队夹在当中,船挨着船,桨撞着桨,往东冲被向天南堵,往西退被计福同顶,南北两头都是炮口。
一条那不勒斯双桅帆船被两边炮弹夹着打,左舷中一发开花弹,船帮子撕开半人高的口子,右舷又中一发,从里往外炸,碎木板子穿进左舷破口,把破口撑大一倍。
船沉得极快,船头先扎下去,船尾翘起来,桅杆上的旗子滑到水里,旗面还朝上飘着,跟水面平齐,很快不见踪影。
马约在旗舰上看得手抖,他一把抓过旗子,亲自打信号指挥:“往东南!东南浅滩方向撤!”
舵手得令,奋力把舵轮往右打,船头刚偏过去,向天南右翼的铁肋快船已经兜到东南面,炮口正对着他。
马约旗舰想冲,迎面三发炮弹打来。
一发打在船首斜桅上,斜桅崩断,船首一轻,船身猛地往上一抬。第二发落在船首甲板,砸穿两层甲板,在底层舱里炸开,舱里存着的希腊火罐子被引燃,火苗子从各层舱口往上蹿。
第三发正打在舵轮跟前,舵手和两个传令兵当场被炸死,马约被气浪推得往后一仰,撞在艉楼栏杆上,爬起来还想喊,向天南那边蚣蝮号主炮又响一炮,炮弹从他身边擦过去,削掉了半个舵楼,也削掉了他半拉脑袋,当场没了气。
这仗从计福同第一炮打响到马约毙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海峡水面上漂满了碎木板、断桅杆、翻扣的船底,着火的帆布在水上漂着烧,浓烟滚滚,烤得海面上热浪滚滚。
计福同见胜局已定,把令旗一收,大喊下令:“停止射击!各队散开,打扫水面!”
向天南那边也收了炮,蚣蝮号调转船头往南来,跟北风之神号并排靠在一起。
两船之间搭上跳板,向天南大步跨上去,走到北风之神号甲板上,张开双臂大吼一声:“老计呀老计!你若是再来晚些,老子便一个人将这群混蛋料理了!”
计福同从舰桥上下来,一把抱住向天南,拳头在他后背上捶了两下,骂道:“艹!你当老子没看见?你小子差点成了咱们华夏海军的耻辱!我可告诉你,咱们华夏海军自建立之初,可就没败过,大家都憋着一口气,你若是做了第一个,哼哼!”
向天南挣开他,梗着脖子道:“什么叫差点成耻辱?老子那是诱敌深入!你懂个屁!马约那老小子被我牵着鼻子走,阵形全乱了,你才捡了现成便宜!”
计福同翻了个白眼:“诱敌深入?你屁股后头被希腊火烧得冒烟,铁蒺藜缠得桨都转不动,你这诱敌深入之计可真够别致的!”
“那是老子故意的!不装得像一点,马约能上当?”
“你袖子都烧了半截,脸黑得跟灶王爷似的,还装?”
“你懂什么!这叫兵不厌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突然,船舱门吱呀一响,一个女子从舱里走了出来。
她一身杏黄长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桃金娘花纹,花瓣一片叠一片,密得看不出针脚起落。身后背一柄古剑,剑鞘上缠着红绳,红绳在鞘尾打个结,结下缀着五枚小铜铃,走一步响一声。
腰间挂一只锦囊,锦囊鼓得快要撑破,囊口露出龟壳边沿和几枚铜钱边齿。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包袱外头插着红黄蓝三面小旗,旗面上画着北斗七星和二十八宿。
女子一张脸白净,眉眼弯弯,眼睛大而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眼波一转,灵气四溢。
她走到甲板上站定,先把铜钱往锦囊里一塞,又拍了拍手上的蓍草屑,这才抬头看向向天南。
向天南一愣,转头问计福同:“这位是?”
计福同赶忙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荥阳郑氏大小姐,郑邵!这次我能先赶到亚德里亚海峡,还是小姐用卦算出来的,不然呀,我们可能直接去那不勒斯海军基地塔兰托湾了!”
向天南一听“荥阳郑氏大小姐”,脑子里转了个弯,暗道:那不就是令妃的姐姐吗?那不就是陛下的……
他猛地想起郑秋在崇政殿那副说一不二的做派,后背一紧,赶忙拱手弯腰:“谢小姐救命之恩!”
郑邵把包袱往甲板上一放,蹲下身去解绳扣,嘴里道:“不必谢!我来是找你们陛下的。本来卦象显示他在东北,正好计福同要来这边,我便跟来了。
路上我见星象怪异,于是便补了一卦,乃‘履之同人’,履虎尾,不咥人,亨;出门改途,遇敌于野,同心而战,得吉。
你要谢便谢计福同吧!他能信我更改航向,是他的魄力!”
向天南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干笑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计福同。
计福同一路上同这位大小姐相处,也算摸清了脾气,当即解围道:“郑小姐,如今我们已按照陛下的要求,圆满执行好了第二阶段计划,现在只需要畅通海路,保证后勤安全便好!你看你是去希腊,还是回亚历山大港等陛下?”
郑邵没接话,自顾自把包袱解开,从里头捧出龟壳和三枚铜钱,往甲板上一蹲,铜钱合在掌心摇了三摇,往地上一撒。
两正一反。
她皱了皱眉,捡起来又摇,撒下去。
一正两反。
第三次摇完撒手,三枚铜钱在甲板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来,三枚竟全是反面。
郑邵盯着铜钱看了三息,把铜钱往龟壳里一塞,又从包袱里抽出一把蓍草,解了红绳,把蓍草举到额前,口中低声念道:“大衍之术五十,其用四十九,人遁其一……”
念罢,她两手一分,蓍草劈成两半,左手二十七,右手二十三。
她放下右手,从左手取一根夹在小指与无名指间,然后四根一数,四根一数,数到最后,余数夹在指缝里。
如此三变,得一爻。
再变,再变,六爻成卦。
郑邵把蓍草往甲板上一摆,蹲着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本卦地火明夷,初九独动。”她手指点着卦象,嘴里念道,“明夷,利艰贞。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向天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挠了挠头问:“郑小姐,这啥意思呀?陛下有事?”
郑邵不答,伸手把初九那一爻的蓍草挪了位置,变卦成了地山谦。
她盯着变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杨炯在希腊?”
“对呀!”向天南往前一步,“陛下交代完诸神黄昏计划,就启程去希腊了!”
“不对。”郑邵摇头,手指点着本卦上的离火,“离为日,本在东方,明夷是日入地中,日沉于西,其人不在东,而在西。”
“在西?”计福同一愣,奇怪道,“这……这怎么会?陛下去西面干什么?这不符合战局呀!”
郑邵不答,盯着卦象想了一会儿,继续道:“离日本主东方,今入坤土之下,光隐于西。
所寻之人,不在东隅,而在西境。
明夷者,光明见伤,内藏谗贰,腹心有叛,凶象已成。
六爻之中,群阴掩阳,独此初九一爻未泯,是遁其一也。险厄滔天,尚有一线生机,然其途艰危,不可不戒。”
“郑小姐,你可别卖关子!”向天南急得搓手,“陛下当真有事?”
郑邵站起身,把蓍草一根根收拢,拿红绳重新捆好,塞进包袱里,转头问:“西面是什么地方?”
计福同立刻应道:“西西里岛,最近的城市是墨西拿!”
郑邵把包袱往背上一甩,三面小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大凶!去墨西拿!”
计福同转头跟向天南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好半晌,向天南张了张嘴,担忧道:“郑小姐,陛下要我们畅通亚德里亚海,给贾将军登陆佩斯卡拉创造条件,诸神黄昏计划各尽其职,若我们突然改向,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呀!”
计福同双拳紧握,一咬牙,道:“老向,你带着蚣蝮舰队保证亚德里亚海畅通,我跟郑小姐去墨西拿!”
“你……你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计福同一脸凝重,“意大利可以不要,诸神黄昏计划可以失败,你我甚至都可以死,但唯独陛下不能出事!”
向天南盯着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好!老计,这里交给我,你一定要小心!”
计福同拍拍他肩膀,转身朝舰桥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吼:“全军听令,向西进军墨西拿!”
汽笛响彻海面,北风之神号调转船头,后面三十三艘铁甲舰跟着偏转,航向从正北改成正西。
舰首劈开浪头,白沫子翻涌着往两边滚,船队排成纵队,一条接一条往西压过去。
郑邵转身走向舰首,手扶栏杆,眺望西方天际。
日上三竿,正午晴光遍洒海面,万顷浪涛粼粼耀白。
郑邵袍角随风翻卷,眉间沉忧难解,反复念叨:“人遁其一,其一……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