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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的温度,热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赵淑妤盯着林毅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往下压,开口时声音很平:“摄政王好大的阵仗啊,五千兵马闯入皇宫,砸玄武门,又踩到本宫这坤宁宫里来。林毅,你是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吗?”
说完她把手里的帕子搁在膝盖上,掸了掸袖口。
林毅不屑一笑:“臣没觉得赢了,臣今天来坤宁宫,就是想跟娘娘说几句话。”
“说。”
“以后这后宫里的事,娘娘想做任何事之前,都先跟臣打个招呼。”
赵淑妤没接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林毅也不催她,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壶嘴歪一点,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没擦。
赵淑妤看着他这副散漫劲儿,终于忍不住了:“本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管得着吗?本宫是皇后,先帝册封、陛下亲迎的正宫娘娘。你区区一个外臣,带兵闯进来也就罢了,还想插手后宫的事?”
林毅歪了一下头,没正面回答:“去年秋天的事,娘娘还记得吧?”
赵淑妤一愣。
林毅继续说:“周太医,惠妃,安胎药。”
就这几个词,毫无头绪,搁在一起都连不成句子。
但赵淑妤闻言后,表情竟然就变了。
林毅继续说下去:“周太医在惠妃的安胎药里加了东西,红花太容易被查出来。娘娘用了另一种药,叫什么来着……”
他假装想了想:“噢,是白术配甘遂。表面上是安胎补气的方子,实则甘遂跟白术相克,只要服用便会导致滑胎。妙啊娘娘,这方子开完,太医院的太医也难察觉出来。”
赵淑妤随着他的话语,身体渐渐开始发抖。
“惠妃死了之后,娘娘还不放心,派翠屏去打探消息。确认灵柩已经出了京城,这才松了口气。后来,娘娘让孙福送了封信去江南赵家,信的内容,臣也知道。”
赵淑妤终于开口了,咬牙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臣手底下有人,这不算什么本事。娘娘在宫里这么多年,手底下不也有人么?”
赵淑妤没接这个话茬。
林毅知道周太医的事并不奇怪,毕竟惠妃“死”了那么久,他要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他连药方里白术配甘遂的细节都知道,看来是手底下出了叛徒。
要么是周太医招了,要么是——
林毅打断了她心思,玩味一笑:“娘娘在想,是不是周太医出卖了您?”
赵淑妤身子微微一僵。
林毅摇头道:“不是他,周太医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呢。他只以为自己开的方子是奉了娘娘的旨意调理惠妃身子,压根不知道那几味药配在一起能滑胎。这方子是谁拟的、怎么传到他手里的,他也全然不知。”
“但臣知道。拟方子的人姓吴,是娘娘母家从江南带进宫的一个懂药理的嬷嬷。这个嬷嬷现在不在宫里了,去年冬天就被娘娘打发回了江都老家。对不对?”
这下赵淑妤是真坐不住了。
她往前倒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查到了什么?”
“臣还知道,南宫瑾逃出京城那晚,走的是赵家在京城的暗道。那条暗道从九王府通到城南刘记铁铺,铁铺后面的水道直通漕河,顺河流走三天就到扬州。”
“这条路是赵家在京城暗藏二十多年的密道,轻易不用。娘娘能如此冒险把密道借给南宫瑾出逃,看来娘娘跟赵家关系匪浅,真是超乎臣的想象啊。”
“我还说嘛?”林毅神态十分轻松的靠在椅背上,“第三件。”
“够了!”赵淑妤没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随即深吸口气,试图把刚才的慌乱压下去。
入宫二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时的心慌还不至于让她完全失态。
“你查了本宫这么多,又带兵闯进皇宫,把御林军都缴了械……林毅……”她抬起头来,怨毒的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要废黜还是打杀,你尽管来。”
林毅没接她的话,反问了一句:“娘娘觉得呢?”
赵淑妤冷笑一声:“呵,你要是想废本宫,也犯不着跑到坤宁宫来跟本宫磨嘴皮子。你要是想杀本宫,外面那些兵直接进来就完了。你既没废也没杀,说明你有别的打算。”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脑子是真好使。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依然能在极短时间里把局势看清楚。
林毅心里微微点头。
这才是在后宫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娘娘说得对。”林毅站起来,走到殿中那盏铜鹤香炉旁边,拿起火钳拨弄炉里的香灰。
赵淑妤坐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攥着裙料的手始终没松开。
林毅拨完香灰,把火钳搁回架子上,又转过身来:“臣不废娘娘,也不杀娘娘,只想跟娘娘做个交易。”
赵淑妤的眼睛微微眯起:“交易?”
林毅没急着说条件,又坐了回去。
忽尔发现桌上那壶茶已经温了,拎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淑妤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头反倒比刚才更加不安了。
因为真正有谋划的人不会急。
急的都是被谋划算计的人。
“交易之前,臣先跟娘娘说一件事。”林毅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赵、宋、陈、王,四大家族,娘娘一直觉得赵家是您最大的靠山,对吧?”
赵淑妤没答话。
“娘娘出身江南赵家嫡系,嫁入皇室二十多年,替赵家在京城看门。赵家的路子、暗桩、朝中的关系网,有一多半是娘娘帮着搭起来的。包括这次南宫瑾跑去江南投靠赵家,路也是娘娘给铺的,信是娘娘写的。”
“娘娘为赵家做了这么多,可赵家是怎么回报娘娘的?”林毅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赵淑妤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竹纸,封口处压着火漆,上面有一个不大的戳记。
她猛然瞪大眼睛。
因为那戳记是赵家内宅专用的私印,只有嫡支才能用。
“这封信是上个月赵伯端派人送到京城的。”林毅说,“送信的人没找到臣,找的孙福。孙福又转交给了臣。”
赵伯端是赵天德长子,赵淑妤的亲弟弟。
她进宫时赵伯端才十来岁,这些年虽然联络不多,但逢年过节总会有书信来往。
在她心里,赵伯端跟她的关系是好的。
可现在,弟弟的信不是送给自己,而是送给林毅的?
“臣念给娘娘听听?”
赵淑妤看着那封信,嘴唇一抿:“你念。”
林毅拆开信,内容不长,也就百十来字。
大意是这样的:赵伯端代表赵家,愿意跟摄政王“化干戈为玉帛”。但条件有三:第一,赵家在江南的产业和私兵不受朝廷干涉。第二,赵家每年向京城定额缴纳税银,以表诚意。第三,赵家愿意配合摄政王在京城做一次人事调整。
所谓人事调整,指的是就把坤宁宫的那位换掉。
赵伯端在信里的原话是:“坤宁宫那位久在深宫,行事多有不妥,已非赵家之意。倘若王爷有此意,赵家愿以大局为重,不做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