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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司虞没有推开她,反手搂住惠妃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同时她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下巴抵在惠妃头顶,一下一下拍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惠妃被风吹乱的头发上。
红翠站在后面,捂着嘴巴,眼泪也跟着流。
她跟惠妃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哭过。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惠妃哪怕被气得发疯,也顶多摔两个杯子骂几句难听话,从来不当着人面哭。
因为她觉得哭就是示弱,就是给别人看笑话的。
但现在她显然不管了,就是要把这二十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远处廊下的丫鬟停了手里的扫帚,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树上的雪被哭声震落几簇,扑簌簌地砸在两人脚边,落在碎雪堆里,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惠妃哭了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最后嗓子都哑了,整个人靠在杨司虞身上,像被抽走了骨头那般。
杨司虞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肩膀被惠妃的眼泪浸湿一大片,连狐裘上的毛都粘在一起了。
终于,惠妃慢慢止住哭声,从杨司虞的肩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鼻头红红的,泪水把脸上的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看了杨司虞一眼,嘴角一抽:“你看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杨司虞一愣,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噗呵呵呵,明明是你自己哭成花猫的,怎么还嫌我给你弄乱了呢?”
惠妃瞪了她一眼,但眼睛肿成那样,瞪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有点滑稽。
杨司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惠妃接过来,先按了按眼角,又擦擦鼻翼,然后把帕子翻个面,把整张脸都按了一遍。
按完了看向帕子,发现上面全是泪渍和脂粉印,脏得不行。
惠妃低声说:“你的帕子让我弄脏了。”
杨司虞摆摆手:“没事,回头洗洗就好了。”
惠妃攥着帕子没还,捏在手里揉来揉去。
杨司虞看出她不想还,干脆说:“你先别还了,留着吧。”
惠妃点点头,把帕子塞进袖口。
两个人在梅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惠妃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但整个人还是虚飘飘的,像大病初愈。
红翠终于敢上来了,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姑娘,咱回去吧?您这一哭,嗓子都哑了,回去喝点热的润润。”
惠妃没理她,转头看着杨司虞,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用过的语气说:“杨司虞,谢谢你。”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是真心的。”
杨司虞伸手替她整理被泪水沾湿的鬓发,把几缕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以后别再说谢谢了,像我们这种人还能活下来,能有个说话的,就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了。”
惠妃被这话说得鼻子又是一酸,赶紧仰起头使劲眨眨眼睛。
杨司虞拉了拉她的胳膊:“走吧,外面冷,我送你回北苑。”
“不用你送,我又不是小孩子。”
惠妃嘴上这么说,但脚已经跟着杨司虞走了。
红翠在后面跟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见过惠妃跟谁这么说话呢。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可是对谁都端架子,哪怕跟赵淑妤吵架也是抬着下巴的。
但刚才她哭的时候,活像个委屈的小姑娘。
两个人并排走在甬道上。
杨司虞走路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
惠妃挺着肚子,走得更慢一些,杨司虞就放慢脚步等她,两件狐裘的袖口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杨司虞问:“你现在每天都吃什么?”
惠妃说:“张妈做的饭,粥啊汤啊的,我都吃腻了。”
“吃腻了也得吃,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挑嘴。”
“你说的跟红翠一模一样。”
杨司虞笑了笑:“那是红翠说得对,我以前怀敏儿的时候也是,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闻到饭菜味就反胃。太医说我是肝火旺,开了几副药,喝得嘴里全是苦味。但不吃又不行,不吃孩子在肚子里长不好。”
惠妃听了,低头摸摸肚子:“我倒不怎么吐了,就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那是气血亏的。”杨司虞皱了皱眉,“李大夫怎么说?”
“让我吃当归和党参,说是补气血,我让红翠熬了几次,苦得要死。”
“苦就加点红枣和蜂蜜,别硬喝。”杨司虞想了想,又说,“我让厨房给你做几样开胃的小菜试试。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惠妃一愣:“你还管我吃什么?”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家红翠除了会煮白粥还会什么?”
红翠在后面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奴婢还会蒸鸡蛋羹呢……”
杨司虞回头看她一眼,没忍住笑了:“呵呵呵,行,鸡蛋羹也算。”
“咯咯咯咯~~”惠妃也笑了。
这是她从出北苑以来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自嘲,就是哪种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笑完以后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板起脸来。
两人走过竹林,又穿过一道月亮门,北苑就在前面了。
惠妃走到院门口站住。
她回过头来看向杨司虞。
冬日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杨司虞脚尖前面。
杨司虞说:“你回去吧,外面冷。”
惠妃点点头,手扶着院门转了半个身。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明天你还来吗?”
惠妃穿着那件藕荷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膀微微缩着。
从背后看,一点都不像个曾经权倾后宫的妃子,就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普通妇人。
然后站在自家门口问另一个妇人明天还来不来拉呱。
“来。”杨司虞说,“我让厨房炖了梨汤,明天给你端一碗。”
惠妃的肩膀轻轻一抖,旋即便听到杨司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红翠扶着她说:“姑娘,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惠妃嗯了一声,转身往正屋走。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红翠。”
“奴婢在。”
“今天的事……谁都别说。”
红翠赶紧点头:“奴婢知道。”
“但是梨汤的事可以跟张妈说一声,让她明天把桌子收拾干净,碗也换个新的。”
红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