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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坐在幂幂房间外的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幂幂躺在地上的画面。
白布半盖，脸色青紫，舌头微微吐着……我深爱的姑娘，就这么离开了我……
唉……
冬夜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可林毅却丝毫感受不到，缓缓闭上眼睛。
疼。
这种疼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里堵着一口气，闷得慌，恨不得现在出门抓个昆仑奴烤着吃了。
自己这辈子杀过不少人，见过的死人更多。
上辈子在中东的时候，连战友脑门喷血倒在身边，都没眨过眼。
可幂幂不一样，那是自己的女人，是自己亲手从小丫鬟提拔起来的。
自己还给她赐了姓，给了她名分和体面……她还怀着孩子。
林毅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搅在一块，怎么都理不清。
难道我还在梦里不成吗？要知道刚才那个中东战场也十分逼真，但自己还是找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现在的世界一切都是我熟悉的那样，我根本没办法证明此时此刻是不是在梦里。
唉，林毅又叹了口气，把脑袋低得更深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情绪失控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情绪吞掉理智。
想到这，林毅深吸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
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橘红色，暖洋洋的。
可这股暖意跟他心里头的寒劲儿搅在一起，竟说不出来的别扭。
门口站着两个家臣，腰佩环首刀，笔直笔直的；院子角落里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往天上戳着。
林毅的目光从两个家臣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突然顿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左边那个家臣，又看了看右边那个。
两个人的站姿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一样”，是完完全全一样。
左脚同时往前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就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不对啊……
林毅太清楚了，哪怕是训练再严格的士兵，站岗的时候也不可能姿势完全一致。
人是活的，不是模具浇出来的，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
一个人可能重心偏左，另一个偏右；一个人按刀柄的时候拇指在上，另一个就可能食指在上。
但眼前这两个人就像照镜子似的。
嘶……林毅没动声色，悄悄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脚底下的青石板，使劲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
幂幂躺在地上，白布掀开以后，她的舌头微微吐出来，是青紫色的。
这本来也正常，上吊窒息死亡，舌头确实会发紫。
但林毅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一回幂幂喝多了，歪歪扭扭靠在他怀里撒娇，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后来不知怎么就凑过来亲他，还故意把舌头伸出来，粉嘟嘟的，舌尖微微翘着。
自己当时还笑她，说：“你的舌头怎么这么翘？”
幂幂笑嘻嘻的回答：“我娘说我小时候吃奶吃的。”
舌尖翘着。
林毅闭上眼，又睁开。
刚才地上那个人的舌头是平的，不翘。
颜色可以用窒息来解释，那形状呢？一个人的舌头形状不会因为死了就改变。
翘的还是翘的，平的还是平的。
林毅突然站了起来，把旁边的丫鬟吓一跳，忙往后缩了半步。
他没理会，迈步往屋里走。
幂幂的尸体还停在地上，白布盖着，露出一只苍白的小手。
林毅蹲下，伸手把白布揭到她锁骨以下。
周围几个丫鬟婆子全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出，或者……她们根本就不知道此时此刻应不应该说话。
林毅全神贯注，轻轻掰开幂幂的嘴巴，让她的舌头露出来大半截。
确实是平的。
他又看了看舌面的纹路，然后松开手，低头看向幂幂的手。
手指白净，指甲上涂着蔻丹。
蔻丹……
林毅当即把眉头皱得很死。
因为幂幂从不涂蔻丹！
她说过好几次了，嫌麻烦。
有一回艺霏在屋里涂指甲，她在旁边看了两眼，嗤笑着说：“你涂这玩意儿干什么？又不是唱戏的！”
艺霏说：“说不定王爷喜欢呢？”
“拉倒吧，王爷根本就不看手，涂了也是白涂！”
“我乐意，你管得着嘛？”
这是两人的原话，当时林毅就在中堂喝茶，听得非常清楚。
这下林毅是真有点害怕了。
他慢慢松开幂幂的手，站起身来，看向南宫敏。
后者还站在那，距他几步远，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的白净皮肤和微红的眼眶。
林毅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
“敏儿。”
“妾身在。”
“你再叫一声老公我听听。”
南宫敏一愣，然后她就笑了。
笑得很甜，甜到发腻：“老公～～你怎么啦？”
林毅闻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从脊梁骨底下往上窜的寒意！
南宫敏可从来不喊自己老公。
从来没有。
在大周，“老公”是用来称呼太监的。
这个词放在现代是亲昵，放在大周那就是骂人。
南宫敏是什么人？那是当朝长公主，从小接受是最严格的宫廷教育，规矩刻在骨子里。
她私下里跟林毅说话，永远是“夫君”；有外人在的时候就称呼“王爷”。
正正经经，一板一眼，哪怕两个人在床上颠鸾倒凤的时候，她最多也就叫一声“坏人”，连名字都很少直呼，更别提当着下人的面了。
王府里这么多人伺候着，丫鬟婆子家臣亲卫一大堆。
南宫敏在这种场合说话永远是端着的，连声调都不会高半分。
现在她张嘴就是老公！
还笑得甜丝丝的，像个刚恋爱的小姑娘。
这绝对不是南宫敏！
林毅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那是一片平整的深灰，看不见任何云彩，也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冬天的夜空不该是这样的，在没有雾霾的时代里，只要不是阴天，天上该总有几颗星星。
想到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棵老槐树。
现在是腊月了，北方的槐树早就光秃秃，叶子全掉了才对。
但那棵树枝头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叶子的颜色是秋天那种亮黄，不是冬天的暗褐。
林毅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把目光收回来，心说，马勒戈壁的还有完没完了？
我竟然还在梦里！
南宫敏还站在那儿笑，头微微歪着，眼睛亮亮的：“老公，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