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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支援部队(第1/2页)
一九三七年四月三十日,前往汉城的道路上,大木已经记不清走了几天了。
从港口下船那天开始,他们这支补充联队就没停下来过。
白天不敢走,天上总有飞机,灰绿色的机身从云层下面钻出来,然后就是俯冲的尖啸和炸弹落地的闷响。
第一天白天他们试着走了一个上午,结果被炸了两次,死了四个人,伤了十几个。
从那以后联队长下令昼伏夜出,白天找树林或者废弃的村落躲着,太阳下山了才开拔上路。
大木的脚底全磨破了。
军靴是新发的,皮子硬得跟铁一样,走第一天就把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跟袜子的布料粘在一起,每次脱袜子都要撕下来一层皮。
他咬着牙又走了三天,后来脚底那些伤口结了厚茧,走路倒不那么疼了,但小腿肚子每天都是酸胀的,走一阵就得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杉山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幅已经配合得差不多了,走走停停的节奏也熟了。
他们这一小队大概二十几个人,都是从同一条船上来的,互相之间都叫得出名字了。
有个人叫佐藤,原来在东京的工厂里当学徒,有个人叫中村,长得很壮实,背着一挺拆散了的轻机枪零件,走起路来倒不吃力,就是饭量太大了,每次发干粮都抱怨“这点东西喂鸡都不够“。
还有一个姓渡边的,年纪比大木还小两岁,瘦得像根竹竿,但嘴皮子特别能说,一路上没停过嘴。
大木走在这些人的中间,听着渡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家的猫,嘴角偶尔会动一下。
他对这些人谈不上多亲近,但走了这么几天之后,他已经习惯了他们在身边的感觉。
杉山的步子快慢他能预判了,佐藤摔跤的时候他知道第一时间伸哪只手去扶,中村骂干粮的时候他知道接一句“明天可能更少“让中村哼一声然后闭嘴。
这些默契是路上磨出来的,比军营里那种上下级关系来得更实在。
可路上的景象让这群新兵们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第一个晚上行军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被炸毁的小镇。
镇子不大,大概百来户人家的规模,但几乎所有房子都塌了,屋顶塌成一片碎瓦和焦木的混合物,偶尔有几根烧黑的房梁歪斜地戳在废墟里。
路上横着一辆烧成铁壳的卡车,车斗里还有几具焦尸,缩成了一团一团黑炭似的形状,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渡边路过的时候不说话了,中村也不抱怨干粮了。
第二天天亮前,他们躲进了一片小树林。大木靠着树干坐下来想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有飞机的引擎声。
所有人几乎同时趴了下去,脸贴着泥地,大气不敢出。
飞机从树梢上方飞过去,很低的,低到大木能看清机翼下方的标记——红五星。
那飞机盘旋了两圈,没有投弹,飞走了。
但大木趴在泥地上的那几分钟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蹦出来了似的。
“吓死我了。“
等飞机飞远之后,杉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泥,声音发着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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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这样,一听见动静就得趴下,这一天趴十几回,比走路还累。“
“累什么?“
中村从旁边接了话,他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满劲儿挡都挡不住,
“能趴下就不错了,你没看见前天咱们旁边那个中队?
一个俯冲扫射下来,倒了七八个人。“
渡边缩在树干后面,双手抱着膝盖,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愣。
“可是,“
他小声说,
“咱们的飞机呢?不是说皇国的空军很厉害吗?我在村里看画报上的战斗机,画得可威风了,说一架能打十架支那的飞机……“
他话没说完,头顶上方的云层里传来另一种引擎声。
大木抬头看去,两架涂着太阳标志的战斗机从云层边缘钻了出来,正在朝之前那架敌机的方向追过去。
他看见那两架日机的机身下面是刚刚拉起的高度,还在爬升。而就在它们前方不远处,一架红五星的飞机正在平飞。
大木的心里刚冒出一丝希望。
然后他看见云层里又钻出两架,三架,一共四架红五星的飞机从不同方向俯冲下来,像一群鹰从高处扑向猎物。
那两架日机一下子被包围了,大木看见其中一个太阳标志的机身猛地倾斜了一下,试图转向,但太晚了。
机枪子弹的曳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黄白色的细线,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那两架日机在其中一架机翼上冒出了黑烟之后,整架飞机开始旋转着往下坠,拖着一条越来越粗的黑色尾迹,撞在了远处山坡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另一架拼命往云层里钻,但追上去的两架红五星紧咬着不放,几秒钟后大木看见云层边缘闪了一下火光,然后是残片零零星星地散落下来,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渡边看着天空,嘴张着,过了很久才合上。没人说话。
部队的伙食也在变差。
刚下船那两天的干粮还算勉强过得去,至少是米饭团和咸菜,虽然硬了点但好歹吃得出米味。
走到第三天之后,补给就跟不上了,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是一种灰黄色的、由杂粮和什么东西掺在一起压成的饼,掰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混着的麦麸和碎壳,嚼起来沙沙的,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味。
大木第一天吃那饼的时候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捏着鼻子把那半块饼塞进了嘴里,混着水硬吞了下去。
“猪食。“
中村把手里的饼举起来看了看,语气里那种抱怨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带着无奈的东西。
“咱们千里迢迢跑来打仗,就给吃这个?
我在工厂里干活的时候,工头给临时工的饭都比这个强。“
渡边小声接了一句:
“我家喂猪的麸子都比这个细……“
杉山从旁边捅了他一下,不让他再说了。
但大木注意到,周围听见这句话的几个士兵都没有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在帝国军队里,沉默有时候比开口更有分量。
他们就这样昼伏夜行地走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