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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叛逃(第1/2页)
汤姆一直在禁闭室里坐到了夜里。
门缝下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彻底的黑暗。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后背贴着木板墙,双手搁在膝盖上。
高处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对面的墙角上,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区域。
汤姆在想白天克劳福德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着,克劳福德说“调查程序是多久我说了不算,军法条例说了算“,这句话里的“军法条例“四个字在汤姆耳朵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花——他在基层待了这么久,早就看明白了所谓的程序是怎么运作的。
一个军官想让一个新兵背上什么罪名,只需要几步棋:
安排人证,制造证据,走流程。流程走完了,判决下来了,事情就定了。
到时候不管真相是什么,纸面上写的东西就是“事实“。
而他的手里没有任何牌。
他没有办法证明那天晚上仓库墙角发生过什么,那个女兵站到了克劳福德那边,他的战友们能替他说的话在上级的耳朵里大概也只是“出于同袍之情的开脱“。
如果说白天克劳福德来找他时他的强硬是破罐子破摔的豁达,那此刻坐在黑暗里的安静则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意识到那个“破罐子“摔完之后如果不做点什么,接下来要碎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高处的窗缝里移动了一个手掌的宽度。然后他站了起来。
禁闭室的木门是老式的,门板用厚木板拼成,外面加了一道横着的铁质插销。汤姆伸手在门缝处摸了一圈——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空隙不算大,但他的手指探到了插销底座外侧那根横着穿过的铁棍的末端。
铁棍插在另一侧的扣环里,从外面拉上之后,扣环和底座之间的空隙大约有半个指节宽。
他弯腰摸到了地上那只铁皮便桶。
桶盖是松的,他轻轻把桶盖取下来,用手捏住盖子边缘的薄铁皮,沿着一个方向用力掰了一下。薄铁皮在他的手里弯折了一个角度,边缘变得锋利。
他把弯折过的铁皮盖子从门缝里伸出去,金属的边缘碰到了插销的外侧。他屏住呼吸,用那根铁皮片的尖端卡进插销和扣环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上撬。
铁皮边缘很薄,但硬度不够,撬了两下就卷了边。他换了个角度重新来,这一次他让铁皮片斜着抵住插销的根部,用门板做支点往外顶。一下,两下。插销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移动都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幅度。
他撬了大概七八次,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然后他听到了那根铁棍从扣环里滑脱出来时的一声轻响,
“咔“的一声,汤姆推开门,门板无声地朝外打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
外面是夜色,营区的路灯隔得很远,最近的一盏在约五十米外的路口,发出的光被几棵树的枝叶挡去了大半。他侧身从门缝里钻出来,回身把门虚掩上,插销没有重新插回去,只是让门板贴住了门框。
他没有往营房的方向走,而是沿着禁闭室北侧的阴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他对这片营地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段围墙的看守最薄,哪条巡逻路的换班间隔最长,哪片灌木丛能遮挡住一个人蹲下的身形。
他在来这个营地的最初两个月里走过营区里的每一条通道和每一个死角,那时候只是为了熟悉环境,如今那些记忆全成了他用得上的东西。
他穿过两排空置的仓库之间的窄巷,绕过了食堂后面的杂物堆。
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口令声,间隔大约有三四个人的身位,从营房东侧传过来,声音在夜风里打着弯。
汤姆蹲在一只倒扣的木箱后面等了几息,等那些脚步声沿着反方向远去了,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营地北面的围墙已经在他视线前方了。
那道围墙不算高,约一人多高,顶端拉着两排带倒刺的铁丝网,但中间有一段被前几天搬走的物资堆蹭歪过,铁丝网在那一小段往下塌了一些,露出了一个大概能容人钻过去的缺口。汤姆选定的就是那里。
他弯着腰朝那段围墙摸过去。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农田翻过土的潮腥味。他的脚步踩在碎土地上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侧着身靠近了围墙根,手已经摸到了那段塌了的铁丝网边缘的铁丝,冰冷的、生了些许锈迹的铁丝在他指腹下传来粗糙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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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束白光打在了他身侧不到两米的地面上。
探照灯从哨塔方向转过来,光束先扫到了他旁边的地面,然后迅速上移,像一只睁开的白色眼睛在黑暗里锁定了他的轮廓。
汤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灯光固定在了他背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片亮白色的剪影贴在灰色的围墙表面上。
“站住!什么人——“
哨塔上的喊声在夜风中被撕成了半截。
汤姆没有犹豫。
他双手抓住了那段塌下来的铁丝网边缘,用力往上撑,铁丝网的倒刺在他掌心里刮了一下,掌根处传来一阵火辣的刺疼。
他的右脚踩上了围墙面的一个浅坑,借力把整个上半身送了上去,然后翻滚着从围墙顶端落到了外侧。
落地的瞬间他的右脚踝磕了一下,一阵酸麻从脚腕窜到膝盖。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北面的黑暗中跑。
身后的哨塔上已经响起了警报声——短促的、连续的哨音,然后是大声的喊叫“有人翻墙了!北面!“
他朝北面跑着。
夜色中的田野在他脚下延伸开去,远处有对面美共控制区的哨塔轮廓,黑黝黝地矗立在一片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平地上。
他朝着那个方向跑,脚底踩过松软的泥土和干裂的田埂,喘气声被风声和逐渐逼近身后的脚步声盖住了。
身后的枪声响了。
第一枪打在了他右侧偏后的地面上,泥土被掀起来溅了他一裤腿。
第二枪从他头顶上方呼啸着飞过去,带着那种极细的、撕裂空气的哨声。
他的左胳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一阵滚烫的剧痛从肩膀下方传遍了整条手臂。
汤姆没有停。他继续跑,左臂甩动的时候感觉不太对,有一种不听使唤的滞涩感,但他顾不上看,只能继续跑。
前方一道低矮的土垄出现在他脚下。
他跨过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又响了两枪,但声音比刚才远了一些,落在更靠后的位置。然后他看见了——前方大约一百米处,一排矮矮的混凝土掩体前面竖着一根涂成红白色的界标,界标旁边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端起了枪,但没有朝他的方向射击。
那个哨兵大喊了一声什么,口音听起来和联邦军那边不太一样。
汤姆踉跄着又跑了十几步,冲到了界标前面的空地上。
他的膝盖在某一刻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左手按住右肩膀下方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位置,手掌和指缝间全是黏腻的温热。他抬起头,喘着粗气看着前方那两个走近了的人影,用尽力气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着,表明他没有武器。
美共的哨兵蹲了下来,其中一个用问了句“你是联邦军那边的?“,语气里有戒备但没有立即开枪的敌意。
汤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挤出几个字来:
“是……我跑过来的。他们追我。有人——“
他咳嗽了一声,扯动了左胳膊的伤口,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有人陷害我,我待不下去了……“
哨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枪口,弯腰伸手扶住了汤姆的肩膀。
“能站起来吗?“
汤姆尝试了一下,跪着的膝盖用力支撑着站了起来。
他在两个哨兵的搀扶下踉跄地跨过了那道界标,踩在了美共控制区的土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隔着那片开阔的田野,联邦军营地的探照灯还在来回扫着,几束手电筒的光在远处的地面上晃动,但没有人追过来。
大概是那条界标两侧的交战规则让追兵在边界线前面停了下来。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不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物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
左胳膊还在疼,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泥土上,在月光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喘了几口气,步子踩着松软的地面,一步一步地跟着那两个哨兵往前走去。